从一位信息竞赛选手的境遇出发,聊聊竞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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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zhe
气象学话题下的优秀答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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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这一篇文章的起因,是我与一位非常可怜、可叹、可悲的 X 省信息竞赛选手的并不愉快的交流。为了避免纠纷,这里隐去敏感的个人信息,我们姑且称他为小 W。
小 W 的经历
X 省,由于其经济原因和教育资源原因,在众多省市中的竞赛实力属于中等偏下,进入 X 省省队的难度也仅仅属于中等难度。小 W 是一位三年级就开始学习编程的学生,凭借着先发优势,其应当说能够在省内竞争中取得不错的成绩。在 2020 年的 CSP-S 中,其取得了省内第 15 名的位置,而 2021 年的 NOI,即全国赛事,X 省一共被分配到了 7 个名额,省队对于这种排名的选手来说已经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了。这一年,小 W 还是初二。换句话说,他还有大把的时间进行信息竞赛的训练,在 2021 年的秋季的 NOIP 中,小 W 取得了全省第十一位的位置,X 的省队名额上升一个,达到了 8 个。看样子一切都非常安好,但是没想到这才是一切不幸的开端。
命运总是捉弄人的。已经达到了省队线的边缘,小 W 自然寄希望于在省队选拔中将分数的差距补回,进入省队。为此,小 W 从 2021 年秋季以后开始了他漫长而又痛苦的信息竞赛训练。漫长,是因为他确实持续了一年半的训练,洛谷上的试题通过数来到了两千。而痛苦,则似乎是他的切身体会。
小 W 的洛谷做题情况
小 W 的 Codeforces 做题情况
单从做题情况角度来说,我相信小 W 肯定是非常热爱信息竞赛的。一个不热爱信息竞赛的选手,是不可能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与一个又一个“蓝题”、“紫题”,与一场又一场的 Codeforces 搏斗的。在这段时期内我也看到过,或者说我也知悉过小 W 经常在各个 QQ 交流群内向其他的选手提问问题,或者做着交流。小 W 也参与了某个机构的省队选拔课程,希望获取好的氛围和优质的模拟赛,积累考场经验。然而很遗憾的是,准备的越多,期望的越大,失望的也就越大。小 W 似乎进入了一个瓶颈期,在大量的刷题中,Codeforces 的 Rating 上不去了。
人最怕的永远不是需要努力,而是你付出的每一份努力并未在最后得到回报。小 W 就是陷入了这样的窘境。在千余试题的训练下,小 W 的 Rating 一直在 Expert(蓝色)和 Candidate Master(紫色)之间反复波动,且波动幅度巨大。据他所说,他有的时候会被前两三个题给卡住,从而整场比赛的发挥不怎么好看。此外,他在做题的时候,遇到不会的试题,去阅读试题题解的时候,也会认为大部分题解的思路是跳跃的,不连续,让人读不懂。而回归正式的比赛,大量的训练并未在他的省队选拔成绩中做出贡献,最后与省队失之交臂。
如果只是到这里,小 W 只能算是个可怜人。但是,也许是大环境的影响,也许是心理的变化,他从可怜,一步步走向了可悲。
长期陷入一个上不去下不来的瓶颈期,配合上高压的训练,使得小 W 的心态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逐步变得暴躁了起来,言语中的攻击性不断增强。小 W 在 2022 年的时候已经是高一的学生了,来自竞赛以及自己前途的压力同时出现,似乎要将他压垮。顶着高压以及心态的劣化,他在 CSP-S 2022 中取得了全省第八的成绩,但是在来年年初,被纳入省选分数计算项之一的 NOI 春季测试他只取得了全省第十三位的位置。这一年,X 省队只有 8 个名额。而他,又一次与省队失之交臂。留给他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成绩的下降,伴随着的是他的心态的急剧劣化。他将自己的省选发挥失常,全部归结为在了某培训机构的头上,在各个交流群中对相关人士经常致以激烈的辱骂。同时,他的神经也变得非常敏感,一旦提到一些名词,例如“天赋”等,就会进行长篇大论的输出,伴随着攻击性很强的词汇。这给人一种,他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失利,试图将其归结于外部原因之上的感觉。大量的攻击性文字,不愿意直面自己的失利,给人一种油然而生的可悲感。
这是为什么呢?
竞赛的大环境造成的心理问题
一个竞赛选手的命运,不但要靠自我的奋斗,同时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在十年前,也就是 2013 年前后,当时是自主招生最火热的时期,省一就有概率保送 985 大学,甚至是上海交大这种等级的名校。但是自主招生也逐渐被收紧。2013 年后,省一保送被取消,但是当时的选手还有相当的机会享受到降 30-60 分录取,成绩优秀但未被保送的选手甚至可以享受到降一本线录取的福利。而在 2020 年,教育部为了规范化招生,停止了高校的自主招生,取而代之的是强基计划。而信息竞赛,与强基计划的关系,在起初只能说没有什么关系,直到更后来才产生了各种变通手段等,使得信息竞赛也能获得一定的来自强基计划的优待。但是,强基计划的要求,使得需要达到 NOI 银牌(换句话说就是国二)水平才容易享受到较好的优惠,特别是清北这种顶级学府,这比自主招生时期有明显的收紧。竞赛福利被直接砍到大动脉,显著加剧了选手之间的竞争。
此外,竞赛是个单一评价指标,一个人的水平高,其越往往受到来自其他人的尊敬,当然也越有可能享受到竞赛的福利。而竞赛带有的筛选机制,使得水平较低的选手很容易被直接淘汰。最危险的问题是,水平较高的选手,其往往会忽视到来自较低水平选手的诉求,人为的给竞赛添加一层壁垒。对于较弱的选手来说,他们的问题和困境得不到足够的关注和支持,往往被边缘化和忽视。这甚至使得竞赛中存在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氛围,即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思维在这个环境中的大量存在。人们的同理心在竞赛中被削弱了许多。
CNCC 2021 NOI 论坛
我们可以以一个很简单的例子来阐述这一点:你是否认为一个获得了 CSP-S 一等奖的选手很强?你或许会因为这是你的目标回答是,也或许会根据所需的算法知识、思维量和代码量回答一个否。但是如果我告诉你,一个普通的 CSP-S 一等奖相当于这一年全国的前 15%,甚至有可能接近前 10% 的时候,你又是怎么想的呢?回答是或者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何面对这个 10% 的数据。你是否有想过,开除那些没有通过 CSP 初赛选手的 OIer 籍,或者开除在 CSP-J/S 中取得三等甚至二等的选手的 OIer 籍。如果你有这么想过,说明你大概率沾染上了社达的氛围了。不得不承认的是,CSP-S 一等,或者 NOIP 一等,是很多选手自认为的信竞生涯的起点,但也是很多选手的终点。伴随着自主招生的取消,竞赛福利的收紧,高压之下,心态必然失衡。
此外还有这几年的网络环境问题,也加剧了信竞选手的心态问题。口罩问题,使得人们上网时间被大幅度增长,特别是中小学生。伴随着短视频浪潮的冲击、生活压力的增大、饭圈、V 圈等各种圈内的种种事件,网络上的抽象氛围的浓度可谓是指数级上升。而竞赛选手大多为青少年,自身就有着青少年特有的波动与不稳定的情绪和心态。他们更长的浸泡在更抽象的网络环境下,已经出现了种种令人有些匪夷所思的行为。例如,来自江西的小 L 同学就一手建立并且宣传他的“拜月教”,在自己的博客等平台大量发布相关内容。这种行为招致他人反感是自然的,但是在这宣传下该教的势力取得了显著的提升,不少有着省一或者以上奖项的选手也加入了该教。很难说,这种行为是给人增加了困扰,还是排遣了来自内心的压力。
天赋,是否存在
刚刚针对小 W 的瓶颈,除了心态问题外,我想天赋或许也是一个可能的原因。其实部分竞赛选手是有点不承认天赋的,他们认为天赋一词涵盖范围太广,例如说有的选手在某些算法的认知比较突出,但是另外一些算法却不太行,这是否能直接用天赋简单概括?此外,他们认为,假设天赋这个概念确实存在,你很难事先就判断一个孩子是否具有天赋。很遗憾的是,人类确实没有对脑科学有如此深入的认知。
从存在即合理的角度来说,既然在饱和的训练下成绩上不去,必然有理由去推导出为什么在饱和的训练下成绩无法稳步提升。心态的因素确实是一方面,但是我也见到过部分同学的心态也很不稳定但是取得了更高的成绩。接下来需要排除其他因素的干扰。根据之前的描述,小 W 是热爱信息学竞赛的,而且小 W 也不是只训练高难题,而是在难度较高的符合省队选拔难度的试题进行选做,不存在很不科学的刷题情况。那么不得不承认的是,天赋一词或许存在。
事实上难以去定义什么是天赋,我还是认为可以将其定义为对抽象概念的理解能力。小 W 之前在训练中提到了做题的时候,遇到不会的试题,认为题解的思维跳跃不连续,这或许题解本身是写的不够具体,但是经常性发生这种事件,是否能够认为小 W 对抽象概念的理解能力已经达到了其相关方面的天赋制约他的上限,从而在此阶段举步维艰呢?我并不是唯天赋论。一个选手天赋再强,但是如果不满怀对算法竞赛的热爱也自然难以取得很高的成就。但是如果一个选手的天赋有限,其在竞赛这种比拼人类脑力上限的环境下,很容易陷入瓶颈,在高压的训练下心态失衡,对一个人的成长来说反而还不如不学竞赛。
实际上,如果一个选手另有出路,他是否会被竞赛那么干扰到他的心态,以至于成为了可悲的人呢?如果这个逻辑成立,是否意味着竞赛有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成为权贵的游戏呢?这一些问题我还没有找到答案。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各位竞赛选手在当下这个不利于竞赛升学的时代,还是得充分考量自己的得失,不要盲目去拼竞赛这一条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