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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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个多月的行军,我摧毁了埃兰全境。我在那里的土壤里撒上了盐和荆棘的种子,然后把男女老幼和牲畜全部带走,于是,那里转眼间不再有人声欢笑,只有野兽和荒草。 ——亚述国王 亚述巴尼拔
我们是活着的荆棘。 ——帕蒂·史密斯《梦旅店》
一
我的记忆开始于十岁那年。
我挤在长长的难民队伍中间,空气弥漫着尘土的焦味。
人们的衣衫灰暗破旧,低着头,面无表情,尽力躲开别人的视线,只有怀中婴儿还裹着鲜艳的毯子。
父亲紧紧牵着我的左手。他是整条队伍唯一穿西装的人,深蓝色,配别针,袖口卷得很整齐。
他很高,可以看见人群上面的天空,不像我,只能看见摇摆的肩膀和后脑勺。这会他正在向上看。他看见了浅蓝色,还是白色?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像是杂乱海滩上的一群黑色候鸟。初冬的海风凛冽,也无法吹散那种绝望的、受辱的味道,它沾染人们的躯体,直至脖颈。垂坠的心脏染上淤泥,粘稠的队伍无穷无尽,余生只剩漫长的爬行。
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非要穿着他那身西装不放。逃亡的船上,我们窝在狭小的舱室里,被海浪晃得头晕目眩,连伸直脑袋都做不到,可他却打扮得像是最好的演出,尽管膝盖上抱着一个大大的帆布袋子。
他穿得完全像一个很有油水的傻帽。
海关大厅是个明亮的地方,父亲与玻璃那头的办事员谈了很久。对方一直在微笑,手上的笔刷刷写着文件,不时瞥我们两眼。我不知道在穿过那扇门时,父亲被一竹杠敲了多少,只记得后来,他大步走在塔莉亚城阳光普照的大街上,西装革履,像个失去一切的疯子。
后来我明白了,在这种人面前你没法隐藏什么东西,他会笑着把你珍视的一切都夺去,一个不留。不过,他们像戴餐巾一样,总爱保留基本的体面,他们不喜欢强取豪夺,他们喜欢叉子和不锋利的小刀,喜欢把我们的苦难盛在带花边的碟子上,再切成小块慢慢嚼。父亲也许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他把自己最在意的东西直接穿在身上,这帮吸血鬼没法把它扒下来带走,只好放他过去。
就这样,父亲大摇大摆地穿过那扇门,走向我们的新世界。
塔莉亚,她带着滨海城市一切的迷人风情,在你眼前展开:宽敞的街道,洁白的屋檐,暖酥的夕阳,海鸥的弧影……可这一切都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一头扎进小巷,直奔这座城市尽力隐藏起来的东西。
事实证明,她藏得很好。直到天黑我们才走进一家廉价旅店,门面狭窄,屋檐低垂,前厅光线昏暗,地板嘎吱作响。坐柜台的是一个小姑娘,看起来只比我大几岁,付了房钱,父亲开始问起这座城市,问她的诸多隐秘之处,问她合法或不合法的一切生路。女孩用亮闪闪的眼睛看着我们,回答从不超过十个字,直到父亲塞给她一张五百纳维尔的纸币,她才活泼起来。
“两位第一次来这里吧,”她从柜台后面蹦下来,“我带你们四处看看好了。”
“欢迎来到塔莉亚。”
她领着我们穿过大街小巷,弯腰钻过涵洞,侧身蹭过围栏的空隙,我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
“哦,尊贵的先生,这里有一个集会,”她指向昏暗的窄巷深处,“有最便宜的酒,是买醉的好地方。”
她不说话的时候,我屏住呼吸,向巷子里望去,昏暗的路口听不到一点声音,只有夜晚呼呼的风声。很难想象愿意在这里喝酒的是些什么人。
除了“酒馆”,我们一路访问了“医院”、“旧货市场”、“教堂”、“当铺”甚至“拍卖行”,有的地方人影憧憧,有的地方冷冷清清。我猜我们已经在往回走,因为女孩开始说起别的事了。
“你们应该找个工作,先生,凡是体面人都应该有工作,”她回头看了看我,“你们都是很好的客人,我还想和你们多呆一会。”
“两位都看到了,我们的巷子的确很好,有很多可去的地方,但它毕竟不像大路那样宽,尤其是晚上,难免遇到一些不太高兴的人,又喝了酒,你不好意思从他们面前挤过去,”她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你能说两句漂亮话,让他们开心,事情自然就了了。但不同人爱听的话不一样,先生。只有一种话,人人都爱听。”
我们走上一段狭窄的台阶。
“小心那些毛头小子,先生,他们的心情总是不太稳定。成年人明白很多东西,他们会在该高兴的时候高兴,你把他们惹毛了,最多挨顿教训,反而那些嘴上没毛的家伙,下手没轻没重的,真叫人操心……”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直到我们回到那间旅馆。坐上柜台的椅子,她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女主人,而我们穿过低矮的走廊寻找自己的房间。
后来,父亲找了一家修车行的活,穿着粗糙的工作服,每天把弄钳子、扳手和机油,左手转过一根根辐条,右手在上面敲敲打打。没人觉得奇怪,昨天还在弹奏钢琴的手,今天沾满了机油,没人觉得奇怪,就连父亲本人也这样,他勤勤恳恳,活干得很漂亮。
那个女孩对我们大加赞赏,据她所说,这样的工作很不好找。可也许让她略微失望的是,我们搬到了隔壁的合租房,虽然吵闹了些,但租金折去一半还多。
我每天中午都帮玩具作坊干些杂活,给兔子玩偶缝耳朵,镶上纽扣做的眼睛。他们会招待我一顿午饭,饭桌上有很多叽叽喳喳的同龄人,一边喝粥一边说个不停。
他们听说我来自大海那边,都想听听我的故事。我静静地看着他们,没出声。在拿到一个苹果加三块软糖之后,我开始了讲述。
二
1968年,变革之风刮过这片广袤的土地,哈里·杜博阿发表了他著名的演讲,“狂风会带走一切细小的东西”。在欢呼声中,殖民者的权威像他们的官邸一样骤然倒塌,成了断瓦残柱。他们被装进舰艇,在日落时驶去,与此同时,父亲坐上了回家的大船。
父亲在海外留学多年,如今,他回到了从废墟中起身的祖国。
西方给这个新生国家带来的第一件新鲜事物,不是五花八门的法律和政体,而是音乐。在首都的白厅(殖民者留下的一座建筑),王室和民主派、商人和学者、军官和平民、青年和老人,都能坐下来听一听海洋那边的声音。大船载来了一整个交响乐团,他们身着陌生的衣服,把弄着亮锃锃的乐器,一把小号的独奏足以充满整座大厅。
人们尚未看见未来文明的图景,于是迫切地想听一听文明的声音。旋律在大厅中轮奏,日复一日,人们如饥似渴地听着,一个模糊的理想悄然升起,为这老旧的建筑笼上一座闪光的尖顶。
他们回想起祖先在远古航船上留下的传说,同时想象着大洋彼岸,异族的神话和繁盛。曾经漫无边际的世界,在他们眼前闭合了。
父亲在那时做了多少钢琴演奏,我不清楚。我正是在那几年出生的,哭泣,走路,然后上学,一切都方兴未艾,马马虎虎。我每天和男孩女孩们在街道上疯跑,父亲也不怎么管,他知道我们是安全的。
我们跑过便利店、站岗的年轻交警和抽水烟的老人,与此同时,父亲在马丁内斯的咖啡馆里与人辩论,或者谈一些世界历史。那里本该成为最早的大学城,如果后来的事没有发生的话。
可战争还是发生了。战火从陆上边境烧起,外交谴责,停摆的油田,死亡的平民……冲突很快扩大,军队和内阁都狂吼着军火!军火!而西方给这个年轻国家带来的第二件新鲜事物,是五十美元的一次性火箭弹,由匍匐在沙地里、穿着袍子的民兵发射,可以炸毁敌人数万美元的装甲车。
在首都,音乐停止了,人们躲在自己的房子里,唯恐听到广播的警报声。
那时家里已经只剩我们两个人。我的母亲是南方商人的女儿,她早早寻求商会的庇护,不过,父亲没有跟她离开。
父亲决定渡过海洋。
上船那天,天还没亮,我站在锈蚀的码头上,面前就是黑色的大海。我回头看向雾气中的城市,“二分之一的沙漠,乘以二分之一的海洋,这便是马丁内斯,长夏无冬之地,荆棘上的玫瑰。”
我爱她,我熟悉她漫长的街道和嗓音。海风吹来,我感到一阵寒冷。我害怕一切都付之一炬,更害怕她无声地死去。许多城市都会经历毁灭,那些历史名城的陷落极尽哀荣,流传为全世界的悲歌,而马丁内斯没有这个资格,她的死亡只有我们无声的泪水,她只是屠户案板上按斤售卖的一个部位,已经被敌人突进的铁钩钓在半空了。
没人会记得马丁内斯曾有过的理想。
也没人记得父亲还有一件西服。
那件衣服叠放在柜子的最深处,再也无人提起。在五年的黑暗中,它是如何躲过了潮湿、霉菌和虫蛀,我不得而知。
三
很奇怪,不过一海之隔,塔莉亚的冬季已经严酷许多,窗框漏出的风吹得人脸发烫。
无数次顶上吱哑作响的门,我们成功度过了那个冬天。第一朵白色野花在窗台上绽放,轻雨打湿地面,没有人饿死,没有人失踪,我记住了大家的名字,我开始觉得这里像家了。
我觉得一切已经走上正轨。我很适应这个地方,和其他女孩不一样,我骨子里有一种野劲,让我像猫一样行动和观察,并顽强地生存下去。这不是遗传自我的母亲,那肯定是来自我的父亲,只不过他藏得更深,远远更深。
五年后,长夏伊始,漫长的日照让行人愉悦。六月十三号,普通的周三,父亲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喝完了他的粥。然而,他没有准时出现在修车行,而是就此消失了。
他找出那件深蓝色的西服,塞在工具袋里,骑上他的旧单车,向北离去。
上午九点,父亲出现在市中心,身上已经穿着那套西服——由于没钱养护,整件衣服皱巴巴的,看起来有些滑稽。他叉腰站在沫芒宫的拱门前,仰望着这座高大光滑的白色建筑,那是王妃兼第一夫人哈里·莫莱亲自命名的、品味犀利的艺术宫殿。塔莉亚帮派横行,但那里从来只设两个门卫——没有人敢在王室的地盘上撒野。
在它的自述里,沫芒宫欢迎一切城市公民,无论你博学多闻还是目不识丁,无论你富甲一方还是身无分文,都可以进去一看,不会有任何人阻拦。于是父亲进去了,他穿过那道门,卫兵很有礼貌地让在一边,他径直向大厅中央走去。
如果他向左看,那是一条漫长的画廊,用宽敞的空间展示着十七世纪的诸多名作;如果往右看,他会看到一片舒服的羊绒地毯,白枫木的书架错落有致,轻盈的旋梯延伸向高处。可父亲一直向前走,那里有一架钢琴,本来应该有一位年轻的艺术家在此演奏,可不知什么原因,座位是空着的。
父亲叹了口气,坐上那个位置。
他抬起双手,在琴键上轻轻拂过。黑白键盘如流水般光滑依旧,抚琴的手指却已经锈迹斑斑。他已失去他曾引以为傲的一切:柔软的触觉,颤动的长发,年轻的热诚,手中名器优雅的默契和节奏。
但他从没有忘记。
父亲开始演奏,他把五年的沉默暴风雨般倾泻在琴键上,庞大的钢琴鸣响着、颤抖着,为他升上陌生乐章的每一个音符。起初,无人注意到他,但琴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激昂,回环的小节,惊鸿一瞥般闪现出那著名的呼号,混杂着命运、怒涛、与狼群的搏斗,以及一切他们不敢言说的东西。有人侧目,有人静听,而父亲一刻也未停手,他忘我地弹着,几乎是砸,几乎要把五年来节约的激情全部挥霍。一曲终了,他愣了一会,离座微微欠身,走下他的台阶。
父亲在沫芒宫的大门前被捕。他被按倒在地,双手扣上手铐。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头,看着拱门后面的沫芒宫。两名看守停在他们本来的位置上,面无表情,仍然相对站立着。
父亲终究垂下头去。他被押上汽车带走,从此再无音讯。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晚我接到消息时的震惊和恐惧。我所习惯的世界轰然倒塌,化为乌有……许多年来,他一直维系着我坠入孤独死亡之前的最后一根丝线,现在他断了,而那天下午我还在阳光下自在地漫步,跳跃,抢朋友的自行车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窝在冰冷的床上,哭得直咳嗽。狂泻的泪水,把我一下子冲刷到人生的彼岸了。
那年我十五岁。
我拼了命地调查,在花光了手里的零钱后,几乎是四处哀求。我问遍了几个帮派的人,最后,我被一路带上郊区小道,穿过密集的居民区,直至进入塔莉亚城市建筑的核心。
在夕阳中,我狂奔过长长的街道,上坡,又下坡。最后,我终于打听到西装怪人的故事,那已经是六月二十五号,距离事发已过去十二天,我当时身无分文,也几乎饿了两天。
我叉腰站在沫芒宫门前,就像父亲一样。
我鼓起勇气向里走去,没人阻拦我,可我走着走着,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眼前一片模糊,我依稀望见大理石那边,有一架颤动的黑色钢琴,那正是父亲最后演奏的地方。我看不清,但我能听见琴声悠扬,缓缓的,轻柔的,干净的……我走了很远很远,直到黑色的琴身来到眼前,弹奏的是一个年轻人,带眼镜,双手抚着琴键,风度翩翩。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伏在钢琴上,小声地抽泣,乐音似乎变得有些不准了,不过那位年轻人毫不在意,只是依旧弹下去,弹下去……
我渐渐不哭了。轻柔的旋律响起,很好听,像是流动的泉水,却比风还要轻盈。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在这彷徨无依的世上寻到了一丝安宁。我终于决定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为了清晰地记住周遭的一切,永不忘记。
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洒到大理石地面上,我回过头,六月的光影历历在目。许多人在开阔的室内漫步,自由地,闲散地,漫不经心地……他们交谈和阅读,目光扫过旧书、油画和面前的廊柱。
世界变得清晰了。
我小心翼翼地退出大厅,与两个高中生擦肩而过,走出那扇拱门,眼泪已经干透。我没有被捕,面前是我漫长的余生。
我久久望着眼前繁忙的街道,父亲就在这里被带上了车,一切线索都在这里中断,我触摸到一面无形的冷,我尝试把它劈开,它却不为所动,“你只可到此,不可越过。”
父亲成了我这辈子也没解开的谜。
后来,我居然在桥墩旁边找到了父亲留下的旧单车。我把锁拆掉丢了,座椅调到最低,一路骑回了家。
四
我的徒劳远胜于你,约尔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