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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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子,八斤,十分健康!”

“来,让爸爸抱一下……”

“得了吧,刚吃完奶,睡得正香呢。”

“那我回去给你炖一锅大骨头汤,好好补一下——这是芝麻丸,每天饭前吃一个,可以催乳……”

“话说孩子取一个什么名字?”

“我回去翻一下《周易》吧,名字是要跟定孩子一生的,乱来可不行。”古力说着,站了起来,看着窗外迷蒙的细雨,脸色也朦胧起来。病房里静悄悄的,那个新出世的小生命翻了一个身,吴依以为他醒了,连忙探过身去看了看——但她的姿势似乎被生命的本源震撼住了,定格了。古力笑了笑,悄悄地走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爸……爸……水……”

“哦,你要水啊……小依!孩子渴啦!”古力宠溺地抱起古苓,向着卧室走去,“水是温的吗?”

“是温的,就在那个壶里!”吴依在卫生间里大喊,“顺便给他冲一瓶奶!”

“不过话说回来了,怎么零零都三岁了,说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啊?”

“我也纳罕着呢。我寻思着明天放假的时候带着孩子去医院看一看,你中午就在单位食堂凑合一下吧,幼儿园那里的手续也办的差不多了,等八月份左右就能去了。”吴依抱着一团衣服,小跑着向阳台走去,“妈妈又出去打麻将了?”

“哎呀,她老人家大老远的不辞辛苦的跑来给我们照顾孩子,我就已经是十分感激了。让她在闲暇的时候出去放松放松,也不错。”

“嘿!她坐着打麻将反而对身体不好呢,我倒希望她多去小区里走一走。‘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嘛!”吴依满意地看着一排码的整整齐齐的衣服,刚要松一口气,隔壁又传来古苓的哭喊。这类情况已经发生不知多少次了,每当她想把紧绷的弦给稍稍松一松的时候,总有一些不测之事调皮地把那枚螺丝钉给拧的更紧。吴依叹了口气,又向卧室看去,古力正手忙脚乱地摇着孩子,嘴里努力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不过古苓似乎并不吃这一套,反而哭得更厉害,恨不得想把整栋楼都给掀翻了似的。邻居家的叭儿狗也被吵得心烦气躁的,“汪汪”地狂吠起来。顿时,整个屋子便如一锅水沸腾起来,炽热的水蒸气溢满了整个屋子,蒸的吴依头昏脑胀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吴依连忙收拾了一下心情,匆匆忙忙拿起那瓶古力冲好的奶粉,接过孩子,歪着头,晃了晃奶瓶,怼进了古苓的嘴里。

哭声霎时消失,古苓嘬着奶嘴,喉咙里时不时的打着嗝,而隔壁的狗依旧是吠个不停。

“吴女士,你的孩子,”次日一早,吴依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驱车到了医院。依旧和往常一样,古苓砸吧着自己的手指头,紧紧地依偎在妈妈的怀里。大夫与吴依隔着一张桌子坐着,拿着报告,挠着头,似乎在审讯一名犯人。大夫的眼神透过镜片锐利的射到古苓身上,让吴依不由得怀疑古苓是不是患了什么绝症,但他只是打量了古苓一会儿,便继续看着报告,缓缓地说了下去,“得了中度自闭症。”

残酷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托出,才使之所以为残酷。吴依抖了抖嘴,接着便感受到了一种小孩子一样的无助,颤抖好似地震一般传遍了全身。但她突然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一缕无依的绳索,捆绑在她的心灵上,牢牢地束缚住了她的恐惧。吴依于是问道:

“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但也有。”大夫把报告推给吴依,叹了口气,“没有是因为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特效药,而如果你肯抽出时间陪伴他,或者找专门的老师进行康复,或许能治好他。”

“你说什么?”古力激动地站了起来,拼命的抑制住自己想要掀翻什么的冲动,“你冷静一下!我们俩一起努力工作还完房贷才勉强做到收支平衡,你现在辞职了我一个人根本抵不住这么多的花销!”

吴依低着头,沉默着。她从未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许久,她挤出了一丝虚弱的微笑,小声地说道:

“我知道我们现在生活紧张,无论是房贷、车贷,还是什么,我们都只不过是在把一杯水倒进无底洞里……但一节课600元钱,无论再怎么省着上也只是一种比房贷还沉重的东西,我辞职了或许能让我们再多撑一会儿……”

古力沉默了,无力地倒在了椅子上。他看着卧室,不知道再说什么。

两年的时间,吴依和古力相互帮扶着,总算是熬了过去。

自从吴依辞职,自愿在家陪着古苓后,经济情况是每况愈下:房贷跌跌撞撞的算是还了一大半,两人的多年存款也早已消耗殆尽。不过夫妇俩实在是不想有求于人——尤其是钱的方面,古力也因此去做了好多的兼职,每一次当他筋疲力尽地回家,迎接他的是已经熟睡的两人。但已经成了定论的挣扎,又有什么用呢?古苓四岁那天,古力把吴依拉到一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是下了很大的的决心,然后说道:

“我们已经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了……”

“那怎么办呢?”吴依呆呆地盯着正在朵颐着蛋糕的古苓。

“把房子卖了吧……”

“卖房子?可是我们去哪里呢?”吴依突然想到了一年前,自己在面对医生的判决书时,自己的无力感。

“……或者去把父亲母亲找过来帮我们看孩子,你去找工作吧,不然我们就熬不下去了……”

吴依想要否定丈夫的办法,她张开嘴,刚想要说什么,余光便又扫到了古苓。她于是叹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她最无法接受的回答:

“好吧。”

于是两人驱车去了老家,于是老人们每天睁眼闭眼便是古苓的睡脸,于是吴依每天早出晚归,不断地投着自己的简历,于是情况总算没有再恶化下去——但也没有转好。

五岁那天,吴依带着古苓,又去复查了一次。也许上天也是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医生给出的结果是轻度自闭症:这意味着,古苓可以和普通小孩子一样上幼儿园了。

吴依和古力的喜悦自然是难以用文字形容的,当晚,他们破天荒的破费在一家餐馆吃了一次饭。古力举着酒杯,兴冲冲地对吴依展望道:“这以后,零零就专心上学,我们也就专心工作,努力让生活步入正轨。幼儿园这方面联系基本没有什么问题,还有一年的时间,零零这么聪明的孩子,相信一定能完美的完成学前班的所有教育的!”

“那是那是。”吴依与丈夫碰了一下酒杯,一股脑地便把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以后出门,不用再遮遮掩掩,不用再去担心他人异样的目光……我们现在是正常人……”

那一夜,古力少有的喝的酩酊大醉,吴依花了不少的力气才把他从楼下搬到家里,不过那也值了。当晚,吴依听着丈夫震耳欲聋的鼾声,一边抱着已经沉沉睡去的古苓,看着漫天的星河,想道:也许世界没有神灵,但一定会有因果,自己的努力从未毫无用处,再大的苦难,她也一定是能挺过来的。

不出古力所料,幼儿园那里是很快的便谈拢了。就在诊断结果出炉两周以后,两人便已得到批准,说是明天便准许入园了。两人也因此激动的一晚上没有睡着觉,吴依便把古苓拉过来,摸着他的头,问道:

“零零,知道幼儿园是什么样子的吗?”

古苓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摇了摇头。吴依笑了起来。

“幼儿园里有很多很多的小朋友,有很多有意思的童话书,你可以结识很多的新朋友,学到很多的新知识,还可以玩游戏……”

吴依说的语无伦次的——可能是许久也没有跟人吐露心扉的缘故吧——古苓就静静地趴在那里,半懂不懂的,静静地听着妈妈说话。说着说着,吴依的眼泪就下来了,她也没有太在意,继续的说了下去。

等到吴依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七点钟了,她揉着惺忪的双眼,看了看还处于美梦中的两人,忽然恍惚起来:那是五年前了,古苓出生那天,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温馨……

“小依,入园后就正常的进去就好。我已经跟园长打过招呼了,除了他本人没有人知道零零的病。”古力晃了晃依然发晕的脑袋,往嘴里塞着鸡蛋,含糊地叮嘱道。

“放心好啦,零零现在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就是有一些内向罢了。”吴依帮着古苓套上鞋子,头也不抬地说道,“而且零零貌似挺喜欢上幼儿园的,应该能跟其他小朋友打好关系的……”

“哈哈,那是,我多虑了。”

“没事儿,过求何害啊?”

于是,夫妻的生活重又步上正轨,古力也抽着一次周末把父亲母亲送回了老家——老人家是不怎么习惯城市里的生活的,古苓上了幼儿园后,老人在家也是闲的难受的,不停地念叨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于是,没有经过多少商讨,大家便达成了一致意见——当然这是题外话了。又过了几天,古力兴冲冲的回到了家,拿着一沓银行账单,给吴依过目:“我们的房贷还清了!”

“可是还有照顾古苓时借的那些钱呢……”吴依闷闷不乐地提醒道。

“害,怕什么呢?冬天已经熬去一大半了,河水都已经要解冻了,还愁什么度不过去的呢?”

“也对。”吴依“咯咯”地笑了起来,指着自己的肚子,“而且咱们不是又怀上一个嘛,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呢?”

不过也正是如此,班级群里突如其来的消息,才把正处于喜悦之中的夫妻两人,给着实吓了一大跳。

大约是古苓入园后两三个月以后吧,突然有家长在群里说,自己的孩子被古苓打了。

“古苓?就是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孩子吗?”

“就是他!他上次还把我孩子的脸给抓出血了!”

“我的孩子也被他欺负过……”

家长群顿时炸了锅,为首的那个家长便联合起了其他遭欺负的同仇敌忾者,怒气冲冲地声讨吴依,要她好好地给一个说法——如前文所说的,这可把吴依给吓得不轻。古力回来后,吴依战战兢兢地拿着聊天记录给他看,丈夫看罢,眉头皱了起来:“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怎么说?”

“零零这个孩子虽说与常人基本无异,但他还是有自闭症的啊!他哪里会懂得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呢?”

吴依紧紧地咬着嘴唇。

“我去给那些家长一个个道歉。”许久,她下定了决心。

“你要把他的自闭症说出来?”

“怎么会呢?”吴依轻轻地摇了摇头,“那样,零零会被孤立地,我不会允许我们再回到以前那种提心吊胆的生活。”

次日,吴依向单位请了一个假,一大早地便起了床,古苓进去后,她便站在门口,一个个地给那些受欺负的家长道歉。

诚挚还是可以撼动人心的,许多家长也因此原谅了她,双方说着安慰的话,万丈寒冰也便从此消融。不过,那个领头的家长却不接受吴依的道歉。

“你在家没有教育好孩子,就把他送到幼儿园,来祸害我们的孩子?把我们的孩子打伤后就一句轻描淡写的‘对不起’就能过去了?你孩子恶劣的性格,恕我直言,是由于你们家的教育不力!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把他在家教好了再送来!”

吴依默默地忍受住他倾泻的怒火,笑容颤抖着,小声地说道:

“真是对不起,我们孩子只是不善于表达,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我们保证以后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你知不知道孩子的天性一旦养成便难以更改?你赶快把他领回家好好教育吧!”

“哎,王先生,何必这样……”有家长想要来打圆场。

“我这是在维护我们正当的权利!”王先生更加的激动起来,“更何况,古苓只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又没有害什么精神病,我这是对一个正常人的正常要求!”

“王先生,事情就这样算了吧,吴女士她心里一定也很着急。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啊!”

“改?确实应该好好改一改,把你们的古苓带回家去改!”

吴依抖着嘴,犹疑了许久。

“古苓他……有轻度自闭症,所以不太善于表达,他其实并没有恶意。孩子人是很好的,还请大家谅解……”

“你的孩子是自闭症?”另一位家长打断了吴依的说辞。

“千真万确,我有着医学证明,孩子三四岁的时候因为中度自闭不得不在家里呆着。今年好转了许多了……”

“既然是自闭症,为什么要来这个幼儿园!”王先生不耐烦地说道,“怎么轻度自闭了就以为是正常人了吗?您的孩子应该去特殊的幼儿园!”

“就是就是,我还以为只是稍微有点内向呢,没想到真的是精神有些问题。”另一个家长附和道。

“算了吧各位,既然古苓是特殊的孩子,也没必要去求全责备了,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吧。”

“那可不成!自闭症的孩子怎么能来我们这里的幼儿园!”

“去找幼儿园的园长,叫他给个解释!”

吴依如被闪电击中了一般,愣在原处,看着激动的家长。

无依的绳索突然断开,失重的内心从此坠入了深渊。

“吴女士,我代表各个受侵害的家长,向你发出最后的通牒:一个周内,让你的孩子离开这个幼儿园,不然我们亲自让园长去把他开除!”

“所以,他们让我们走——”吴依回家后,便给古力打了一通电话,而后者也是怒不可遏,“你就去找园长,办了退学手续了?!”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吴依惨淡地笑着,“我们家孩子是自闭症,是特殊群体,怎么能呆在正常人的世界里……”

“那你——唉,所以古苓现在在你的身边?”

“对……小家伙刚刚还在闹腾,说是想上幼儿园……”

“岂有此理!我明天就去找园长,怎么能就这样把古苓——”

“不必了。”吴依呢喃道,“园长说了,我们只要踏出幼儿园的大门,就不能再回去了……”

“什么话!我今晚加班,不能回去了,你与古苓——”

“嗯,知道了,等着你。”吴依说罢,便挂断了电话。

“妈妈,爸爸为什么这么生气?”古苓茫然无措地问道,眼角里还含着眼泪。

“因为我们特殊。”吴依笑着摸了摸古苓的头,“零零,你是想要呆在家里呢,还是去特殊孩子的幼儿园?”

“我不要我不要!”小家伙摇着头,扑在妈妈的怀里啜泣道,“我要回幼儿园!我想和他们玩!”

“但终归只是‘他们’啊……零零,你知道吗,妈妈当初生下你,养你长大,可是累得不轻啊……”

次日一早,古力回到家,想要跟吴依探讨一下让古苓重返幼儿园的计划。打开家门,迎接他的是两具——不,是三具——灵魂已经羽化,只剩下蝉蜕的躯壳。

乐谦于

2021年4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