颓废。
你也看见,在这半年中,我何尝说过一句话?^0我想去年的事情,至今总算告一段落,此后大约不再会有什么问题的了(我虽然不明详情)。^1现在我们所能听到的不过是几个圣人之徒的意见和道理,为了他们自己;^3所以我总觉得还该耐心挑拨煽动,使一部分有些生气才好。^2今天看看正月间在师大附中的讲演,其生命似乎确乎尚在,^33激烈得快的,也平和得快,甚至于也颓废得快。^34
……有许多事情都只剩下一个空名和假样,就为了不认真的缘故。^4我俯看脚下,有火焰在。这是死火。有炎炎的形,但毫不摇动,全体冰结,像珊瑚枝;尖端还有凝固的黑烟,疑这才从火宅中出,所以枯焦。^5近来这一带正热闹起来,却又谣言四起,许多人搬走了,因此颇见冷清。^9偶然看看文学家的名文,说是秋花为之惨容,大海为之沉默云云,只是愈加感到自己的麻木。^12……本未尝没有半意识的或无意识的觉得自身的溃败,于是就自欺欺人的用种种美名来掩饰,曰高逸,曰放达(用新式话来说就是“颓废”),^13这些惨案的来由,都只为了“隔膜”。^14
“先生!我这样是敷衍不下去的。我总得另外想法子。可是什么法子呢?……”^6学生们说。^16那可真要支撑不住了。^7总之,人若一经走出麻木境界,即增加苦痛,而且无法可想,所谓“希望将来”,就是自慰——或者简直是自欺——之法,即所谓“随顺现在”者也一样。^11然而也有并不一哄而起的人,当时好像落后,但因为也不一哄而散,后来却成为中坚。^26树人颓废,不适于奋斗。树人所著,只有过去回忆,而不知建设将来,只见小己愤慨,而不图福利民众,若而人者,彼其心目,何尝有民众耶!^35
“爱惜自己”当然并不是坏事情,至少,他不至于无耻,然而有些人往往误认“装点”和“遮掩”为“爱惜”。^27撒谎造谣,即在局外者也觉得。如果是严厉的观察者和批评者,即可以执此而推论其他。^28
还是……唉,这倒是我胡涂,好像在做戏了。^18真“评”得连我自己也不想再说什么话,“颓废”了。^36因为我记得曾有人批评我的小说,说是“第一个是冷静,第二个是冷静,第三个还是冷静”,^22然而我的坏处,是在论时事不留面子,砭锢弊常取类型,而后者尤与时宜不合。盖写类型者,于坏处,恰如病理学上的图,假如是疮疽,则这图便是一切某疮某疽的标本,或和某甲的疮有些相像,或和某乙的疽有点相同。而见者不察,以为所画的只是他某甲的疮,无端侮辱,于是就必欲制你画者的死命了。^20由此启发,子细一想,他的话实在千真万确:^21……没有一个小说家说实话的。说实话的是历史家,说假话的才是小说家。^23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19我觉得他的话又在针对我,无理倒也并非无理的。^8但一面害人,一面也害己,弄得彼此懵懵懂懂。^15
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要走到一个地方去,这地方就在前面。我单记得走了许多路,现在来到这里了。^25然而一面有残毁者,一面也有保全,补救,推进者,世界这才不至于荒废。我是愿意属于后一类,也分明属于后一类的。^29我们一面被破坏,一面修缮着,辛辛苦苦地再过下去。所以我们的生活,便成了一面受破坏,一面修补,一面受破坏,一面修补的生活了。^31但这相反又恰如一张纸的两面,其实是一体的。^30现在反使“热情的青年”看得寂寞,这是我的失败。^10我愿意竭力防止这弱点,因为我又明明白白地知道:世界决不和我同死,希望是在于将来的。^17
:::align{right} 五月二十一日夜。^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