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I回忆录——番外·秋雨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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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I回忆录——番外·秋雨篇

零.前言

本文是作者的真实经历,艺术化成分并不高,作者已经尽力按照记忆和现存的聊天记录等查证并撰写。

本文提到的学校和人均隐去,请不要在评论中涉及个人信息或学校信息。若您看完文章后感觉到被冒犯,请私信烛火本人。

若你在文章广场看到这篇文章,感谢管理的审核,并经过了主角的同意。

OI 之路总有些美好与悲伤,我希望将它们记录下来,也不负这几年时光。那么我们进入正题。

一.正文

$\quad\;\;$ 2024年4月末,下午第一节课是竞赛课,属于开机和划水,无所事事的我打开学术版,从上到下点击每一个帖子,扫一眼又关掉,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其中某一个帖子指向一篇博客,我顺手点开了它。本来是毫无兴致的,可读着读着却觉得它似曾相识——行文、引入、设问、解析……确认了,是《数学女孩》的模样。不知不觉间滚轮触底,我翻看寥寥无几的评论,其中之一引人注意:“数学女孩好评。”我心念一动,打开他的个人主页,h 开头的乱码状用户名令人不解,主页空空如也。点击关注,我开玩笑般给他发去私信:“因为数学女孩,我要关注你 awa”。随后没有在意,继续去划水了。 $\quad\;\;$ 几分钟后我关掉另一个无聊的帖子,恍然间明白了触动源于何处。我记得初中时这套书带给我的震撼,感动之处因其流泪,精妙之处为其喝彩,尽管当时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但也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某种逻辑的、宏伟的美感。从此看那些数字和公式有了几分意趣。书中人物的交往也令人莞尔,其中每次告别都会比出“一,一,二,三”的手势,另一个人会回复“五”,这是著名的数列,也是故事的开始和结束。 $\quad\;\;$ 夜晚,我返回机房。见私信:“啊?真爱啊()”“靠,你洛谷ID这么巧的吗,我生日叠起来2次,震惊(。”忽略了他奇怪的括号,我连忙点进个人主页,uid 421421,没想到在我从未注意到的地方还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到现在写下这篇文字时,我依然相信这是缘分的具象。我们开始聊数学女孩,从 $\omega$ 的圆舞曲、数论与费马大定理到伽罗瓦的群论。当然不只是数学本身(其实确实看不懂),更包括了我们相似的观感和共鸣,它是美的。我们相约讨论这套书,由于私信太过麻烦,而我们彼此的 QQ 和 微信又恰好“爱人错过”,往后的讨论只好形如剪贴板链接的传递,就像上课传纸条。 $\quad\;\;$ 某天我跟他分享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是“群”的新定义问题,他丢过来一篇文章,说是他肝出来的,似是炫耀,又是期待。一个捡到漂亮糖果迫不及待展示的小孩?顺便估了下对方的年龄,我点开链接看去,标题是“费马大定理 $n=4$ 时初等证明”,正文中公式整齐排列着(包括我至今不会用的大括号),大量公式夹杂着少量文字,最后的“${Q.E.D}$”张牙舞爪。简单看下来,所用方法和处理技巧与书中讲的差别不大,但整体截然不同。他说他用了一整个晚上独立完成,用的东西都是米尔嘉(女主)讲过的,就好像书里的人手把手带着他完成了证明一样。 $\quad\;\;$ 我陷入沉思,一个尽力得出漂亮结论便迫不及待分享的爱好者?脑海中,我可以想象他在写满的草稿纸结尾随手勾上龙飞凤舞的“$Q.E.D$”,转身码出繁杂的 $\LaTeX$ 源码。想着想着,我嘴角上扬。 $\quad\;\;$ 我们聊起日常,又各自回忆起看这套书的经历,她说她偶尔会自己出小卡片(书中老师给学生出的思考卡片,也是引出一个个数学类型的线索),可惜年级中根本没人会想会做。他很羡慕米尔嘉,他的身边无人可以与他分享研究的喜悦。“反正真的很好玩,那天体育课我想出期望怎么做的时候开心的叫了一声,结果被老师()了。”我刷新私信,看他一条条消息跳出来,笑笑,似是找到知音——我自然是理解他的感受的,当我拿着草稿向朋友们展示,他们总说看不懂然后草率地丢在一旁。若是有那种时候,当你扔笔,拿着自己辛苦得来的结果举目四望,却猛然发现无人可说只好悻悻而归,你自然也能品出些许苦涩意味。 $\quad\;\;$ 独行者,无论什么意义上的,总是在自我满足的同时失去什么,又或许收获亦是失去。而此时,我们结伴而行。 $\quad\;\;$ 并不经常的交流着,大概过去了两个月。某天他说他有 QQ 了,我们加上了好友。其 Q名为 `Autumn_Rain`,我改口叫他秋雨,嗯,跟我的 `Rem_CandleFire` 一样,是个有点意义但看不出来的名字。通过好友申请的第一时间,我查看他个人信息与空间,有一行“性别:女”。疑惑,眉头皱了皱又平复,我跟在洛谷一样打趣他:“你跟我哥一样,随便填个人信息装女生hh”。他回复:“???我就是女的啊?”“?”“包的。”哦我才发现我受刻板印象影响太深了,随即愈发明白为什么她(哦现在该用“她”来指代了)在学校是如此处境。毕竟能这样研究数学的女生的确不多。周末我忙于认真打游戏,所以 QQ 上几乎没什么交流。 $\quad\;\;$ 后续的生活并未有多大改变,只是多了一个可以分享的网友,平淡而又充实地训练着。每天随机某个时间想到什么东西,有空了发一下,忘记了也就忘记了。她时不时吐槽她的同学、老师和某些校领导,不太过分的我们俩各自开喷,过分的我也就随口安慰几句。只是我拼尽全力都不能回忆起我经历的比她所说的更加坏的事情。这样的生活颇有几分意趣——当然对她来说肯定不是这样,毕竟她吐槽的那些东西依然存在着。 $\quad\;\;$ 2024年10月,一段新赛季开启了。秋雨才是初三上学期,却已经受到升学方向的困扰。(由于一些现实原因,这里只简单描述)她的初中对尖子生在很早时就有一种不知道是否成文的特殊条例,主要目的是让她绑定其高中部,并同时正常给一些资源(例如提前课,培优等),如今加以类威胁若是参加其它学校自招或如何如何就要退还……等。然而其高中部竞赛(特指 OI)垃圾程度与其初中部一脉相传,而她又充满热情想要得到好的结果(指可以少约束和压力地学习 OI),若是直升高中部基本可以认为她的竞赛道路断了一半。 $\quad\;\;$ 希望亦在,只是门槛稍高。其所在市(下称 A 市)竞赛方面最强的高中(下称 B 中)给出条件:只要她 CSP-S 一等,就保证她加入其信竞队,亦或者是其他不错的条件,总之是个大的保障。现在我当然认为这个条件属实不高,但又有多少人在初三上学期时就能保证拿到一等呢?更别说那时的秋雨还是系统认识 OI 道路没多久的窥探者。 $\quad\;\;$ 我记得某次聊天时她说过,她是从初一开始接触 c++ 的,每天中午不回宿舍午休而是在机房训练,跟我初中的模式一样,本身就称不上什么系统性。或许这段刚接触的日子是不多的纯粹学习代码的时光,那时并不在乎什么比赛和升学,只是因为简单的兴趣就可以舍弃中午休息的时间而投入到题目和代码中去。与我参杂“精力旺盛不想睡觉”的念头不同,在她逐渐明晰了整个信息学竞赛的流程、各种不同类型的比赛、奖项有什么实际意义后,秋雨发现她的确对算法和代码本身更加热爱。 $\quad\;\;$ 当然,现实总是比理想更厚重。不论如何,CSP-S 的迫近,违约来自校方的压力,父母的不支持……如此种种让秋雨忐忑不已,不安的心跳动着,却也无可奈何。一条条翻看她的消息的我却不知道如何回复:一方面这样的条件和模式我也有所耳闻,只是稍微温和一点,是单方向的签约意向;另一方面我充分相信她的能力——毕竟能自己研究《数学女孩》的怎么说都不至于缺少做前两题的思维,至于代码,耐心写差不多就行。或许是无法充分理解她的感受,我也只好凭感觉给她力所能及的分析和鼓励。寥寥几句相信的话语意义也不大,但人总是需要这样的东西,需要被坚定地相信着。 $\quad\;\;$ 转眼间复赛结束,出分,我和去年一样没有一等,不过高中生只需要拿个门票而已倒也无所谓。对她来说,这自然称得上是一场惨痛的失败。这天格外黑,电脑屏幕的光芒漂白了四壁。私信窗口中她一条条诉说着,大量的标点符号倾泻,不甘、怅然、悲伤……情绪扑面而来。我突然很想安慰她,可又被深沉的悲伤所感染,恍然间不知道说什么。盯着屏幕很久,我告诉她没关系大不了中考去 B 中再和教练联系,比如我们现在谁就是这样的……再学一下其实高中才是重要的而且氛围会更好……其实你和一等之间不是差一整道题只是一点代码细节……其实我知道我说的都是正确的废话,但能看到希望比希望本身更有意义。她似乎相信了,言语间平复几分。“真的?”“包的。” $\quad\;\;$ 我知道是假的,全都是。 $\quad\;\;$ 不会教没实力还不允许开网的教练,JC(机房惨案,指恶意毁号等对他人账号进行不当操作的行为)频发模拟赛(包括但不限于洛谷模拟赛)作弊的机房环境,注重文化课对于竞赛原则上支持实操上反对却还想竞赛出成绩的校领导,考前依然没有模拟赛的日常训练……我不知道她能怎么办。或许有热爱才能走远,但只有热爱起步都做不到。我明白她唯一的希望在 B 中,她也明白,但是…… $\quad\;\;$ 我们相约 NOIp 见——她的教练说她的分数能过初中生体验名额的线。说到这里,安慰她的话却在我心中回响,是啊 NOIp 对绝大部分高中生来说是最重要的,而我的处境与她相比又好到哪里去呢(是个人情况,与我的学校无关)? $\quad\;\;$ 又回到了上午模拟赛下午补题晚上自习的日常,而此时的我似乎比以往认真了些,或许是秋雨还在前行,那我没理由放弃。和她的交流渐渐少了,只有晚上偶尔随意搭几句话,我们逐渐忙起来了,投身于各自的生活里。 $\quad\;\;$ 十一月某天,我打开私信发现秋雨发过来一个剪贴板链接,没有任何文字说明。这很奇怪:因为各种原因我们早已不聊《数学女孩》了,用剪贴板次数大幅减少。我打开了它:“这是一封违约信……”信中大概说因为初中生线突然上升(其实是因为一开始就没确定),她不能考 NOIp 了,跟我道歉。还说了些她为了这个做的种种准备——徽章和物料都买好了,现在只能收起来放在家里吃灰,说不定没有在用到的机会了。之后是大篇幅的叙述一些事实及高中可能无法学 OI 的原因。 $\quad\;\;$ 眉头紧皱着,我手肘抵桌,托腮盯着屏幕出神,不理解也不相信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会承受着走投无路的压力。恍惚间我亦唏嘘,心有所感,写下几个段落,如今的无力、勉强、奋斗倾注其中:“或许学 OI 的人总有人会有好的结果,但那人大概不会是我,没关系。可你不一样……”是啊你不一样,我对自己说,“你才初三还有时间……”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也毫不动摇地相信着。写罢洗了洗脸,猛眨几下眼睛,理性回归,顺手在分析几种去 B 中的方式。剪贴板发送。 $\quad\;\;$ 一天后我收到了回复,这些方式均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实操,包括但不限于来我的学校这一不切实际的想法。似乎只能准备 B 中自招?这倒也无法保证能够继续学 OI,或是可以直接和教练联系?也不清楚有没有这个门路,我只好暗自期望事情有所转机。 $\quad\;\;$ 是 NOIp 了,考场上最后十分钟,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只需要等待并祈祷。我在草稿纸上写下 Autumn_Rain,将她的情况和这套题比对一下,似乎也可以达成接近 $200$ 分的目标,那高中在学个一两年,省一不是什么问题。我们本来就不抱有省选等不切实际的希望。事实上,她的 VP(虚拟参赛)结果也差不多。NOIp 是我的翻盘,走出考点,恍然如梦:喜悦?释然?或许仅剩茫茫而空。把挂分可能性丢在一旁,我与她分享,收获一屏幕的赞美。 $\quad\;\;$ 赛季结束,自然是回归文化课的学习。女娲补天后二检考个四位数排名,再和学校申请每天傍晚机房听听网课,趁听课时间给秋雨发点消息,下一天回复她当晚的回复。有时刷新私信能看到回复,发一句:“秒回?”比平时多聊几句。 $\quad\;\;$ 后来备考期末不去机房了,交流次数骤降,一个寒假也这样平淡地过去了。我沉迷于游戏和游戏,却也很少询问她的境况。升学的压力迫近,或许很快就有结果了。 $\quad\;\;$ 我这样的菜鸡高一下学期自然没有比赛要打,省选也只是简单走个过场,为我们增加些谈资。在学校下午都是竞赛课,机房里一眼望去一半在划水一半在学文化课,认真训练的都是稀有物种。某天下午在去机房的路上,放在心理教室门口的纸箱引人注意,也是,每学期一次的飞鸽传书差不多时候了。 $\quad\;\;$ 飞鸽传书是我校心理协会每学期一次的校际活动,可以给参与活动的学校的同学寄信,只需写上学校班级姓名投入纸箱过个十几天后就会送到。它启发我们交流与给予,是很好的增加联系表达关心重视的方式。虽然它仪式感大于实质,但仪式本身就是温暖而有意义的。 $\quad\;\;$ 受你谷面基与徽章文化的影响,我第一次思考以什么代表自身。这个洛谷名是许久之前改的了,记得它代表了一些美好的愿望和意志。既然如此,便以烛火为记。随后我私信秋雨约定好互寄信物,看着她溢满喜悦的文字,我开始构思如何写出这封长信。 $\quad\;\;$ 大概是四月份,秋雨的升学还未确定,OI 之路前途迷惘,珍珠是否蒙尘?未来是否可期?我问我自己。下一天中午,没回宿舍,我留在教室望着不断散去的人群出神,微风拂过,树梢微摇,走廊旁姹紫嫣红,几片花瓣空中飞舞。阳光普照,我的眼神散了去,氤氲间,我忽然见秋雨沥沥,千花纷扬,回首处,烛火点点。 $\quad\;\;$ 执笔,我刻画意象,我描摹场景,我希望给予最真切的温暖。 $\quad\;\;$ 最后一遍压实含有信和徽章的信封,郑重写下收信地址和她的名字。 $\quad\;\;$ 名字……那一日我询问她的名字,带着一些小心翼翼和好奇。她说网友还是要保持些神秘感,语气带着几分俏皮。曾几何时借着讨论某些问题的契机,又或许是气氛到了位,我问能不能知道她的姓名。她告诉我对不起,或许有朝一日她有勇气告诉我。我不明白,是认为自己需要一定的成绩才有底气去尝试,还是对每一个人都缺乏信任才小心翼翼地接触世界?莫名的,一阵怜惜(请允许我使用这个词)。我向她保证过不会查 OIerDb 的数据——对网友而言彼此知道名字是信任的体现。她当时倒是没什么关系的样子截了名字以外的数据发给我,而我也一直遵守着这项约定。 $\quad\;\;$ 由于信封中仅有信和徽章,邮政是个不错的选择。她的礼物也已寄出。过了一周,我得知邮政人员非常负责,在收信位置分两天各打了几通电话没人接听,选择将我的信件退还。而我拿到了她的礼物,是一个巨大的纸盒。 $\quad\;\;$ 搬到桌上,我轻轻翻起盖子,一瞬间眼花缭乱。一张火属性的令牌状书签压着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大概是她写的信。旁边一个大徽章,图案是她的图像——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是松阪砂糖。一朵洁白的棉花带着花萼,依靠着水晶球,球旁摆了一个发圈,球内小人翩翩起舞。另一个方向是动漫图案的徽章,一叠卡牌上都是我不认识的角色,标识从 UR 到 SR 都有。几个反光的袋子闪了下,我拿起来一一打开,里面分别是 Codeforces,Atcoder 和洛谷的标识徽章。一张她画的素描垫在最下面,画中大概勾勒着几个水果状物。我在手腕上套上发圈,拿起每一个物品摩挲几下,轻轻地摆正,害怕它受到任何的磕碰。素描打开靠在盖子上,小物件们整整齐齐,带着香氛好闻的气息。我看见我萦绕着香气的指尖捏起那几张纸,举到眼前。稚嫩的笔迹,朴实的文字,或许是不熟悉这种方式的缘故。她说她在人群中往来了十多年,朋友、竞赛、学业似乎都很失败……她说那封长信蕴藏的东西有时只是想起就会热泪盈眶……她说她脑热之下写了这封信,她明明会被信件打动……她写了什么……我逐渐看不清了。 $\quad\;\;$ 我瘫在椅子上,闭着眼。什么东西划过脸庞流下来。许久,我给整齐摆放的物件拍了张照片发给她。“被你弄哭了,其他的不说了,丢人。”她说:“陪一个。”然后附上一个小熊哭泣表情包。“准备了很久吧。”“嗯,那天晚上到凌晨才弄完。”纸盒上还有她用油性笔写的“易碎物,请您小心 QaQ”字样。我举起手腕对着灯看了看发圈,无声笑笑……女孩子啊……我是不是有些太随意了,对待这样摸索着倾注感情的女孩。 $\quad\;\;$ 正好拿回了信封,趁周末多准备了些小东西,礼盒装好打包寄出。此事便告一段落了。秋雨最近似乎都在忙自主招生的事情,时间也不充裕。 $\quad\;\;$ 我又投身与文化课中,和她的交流基本中止。挣扎与各科之间,就这样临近期末考了。这段时间里秋雨打听着消息,告诉我 B 中的教练允许她加入信竞队,只需要中考到 B 中分数线就行。我想大概是稳了,放心地不再关注。 $\quad\;\;$ 这一天来得毫无征兆。我像往常一样回到家打开 QQ 查看消息,同时挂着某游戏的匹配页面。只见秋雨:“我只能直升高中了。”啊?我大惊失色,忙问具体情况。她说了很多东西,断断续续,似是抽泣着打字。她昨天与父母大吵一架他们说 B 中太远如何的不方便,他们说 B 中和她的高中部都差不多。秋雨原本坚持着她的信念,却撑不住校领导一次次谈话中的姿态和父母不断的劝说。他们说认真学文化课也挺好,他们说校方投入了很多资源……你又如何能苛求她一人对抗整个洪流? $\quad\;\;$ 她从一个 B 中的学长那里得知 B 中信竞队要求高一拿到省一否则退出,而她自认无法达成条件,却也不想失去学 OI 的机会。我说 B 中的竞赛环境远大于你那高中部,最起码还可以痛快学一场,训练几个月拿到省一的机会更多,试一下也没有什么损失,也不影响后续的文化课学习。我对她的说法也不怀疑,我校教练点评 A 市各高中的时候曾说过有学校实行精英政策,目标是 NOI 等同级别赛事。 $\quad\;\;$ 我自认为这套分析可以说服大部分人,紧接着就沉默了,屏幕上秋雨:“不能学 OI 就是最大的损失。”最大的损失……是不能学 OI?“所以你不再争取一下了?”“嗯,就这样吧。”我脑海中忽然浮现一片残破苍凉,心灰意冷的甲士靠在断墙旁,马蹄声近,他望着残阳如血。或许她真的只是喜欢学习信息学的过程,或许她真的不在乎比赛的结果,但毕竟她升高中了。我不相信她真的不在乎,只是为了自己的生活争一下放弃一些执着或许会不一样。后来啊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想过如果她愿意试试,结果又会怎么样,会不会不一样。 $\quad\;\;$ 我看见,花坠入深渊。 $\quad\;\;$ 经过紧张的期末考与合格考,是暑假了。合格考完的下一天我坐火车去武大参加了登峰计划(研学),随后走青甘大环线去旅游了。途中和同学约定参加区的数学建模比赛,同学给出了大概的提纲流程随后去数竞集训了,于是我邀请秋雨一起完成,她欣然接受。大概十几天的时间里,一通电话确认流程和分工后,她搜集各商圈的数据,我负责调戏 AI,额是利用 AI 调试代码。最终写成了一篇一万多字的建模论文。 $\quad\;\;$ 当然秋雨并没有多少时间,只是感兴趣才加入的——暑假正式训 OI 的好时候。靠学校大概是不优的,她报名了洛谷网校。她曾说她希望在名字后面有一块“松阪砂糖”的牌子。许久前我们曾聊过 *Happy Sugar Life* 这部动漫,百度翻译成“快乐的糖生活”让我们见一次笑一次。她很喜欢这个角色,最近还去了东京看漫展,在各种地方举起烛火徽章拍照给我看(虽然但是聚焦烛火大可不必)。我也就找了之前体艺节跟 coser 们集邮的照片发给她。我们的脸部都是打码的,用可爱的卡通头像。 $\quad\;\;$ 我常常在洛谷上看到她发的帖子,有时她也会问我网校作业怎么做,我当然是不会的,她可以在交流群里获得优秀的回答。于是她这样训完了剩下的暑假时间,每天都不知道学到多晚。 $\quad\;\;$ 2025年9月,开学了,我提前十几天就开始在学校上课了,而对秋雨来说这似乎是悲伤的日子——她要见到同机房的同学了。高中部对他们这批直升的好像有特殊的安排(?),而她与同学们的关系并不好。或许是初中时她是为数不多认真学习的?或许是她举报了他们洛谷比赛作弊或绕开代码检测?或许是他们理念不同从而起了冲突?我不太清楚,但她很快就经受了第一次恶意。 $\quad\;\;$ 某天我无聊地打开了洛谷主页,发现有一个用户名从未见过,点开其主页发现正是秋雨。她的个人介绍、提交记录、头像、专栏等都有些变化,初步判断是 JC。我私信询问,她说因举报(或辱骂)了那几个作弊的同学导致其棕名(一种惩罚性行为),所以受到了报复。她只知道哪几个人有嫌疑,邮件 Chen_zhe 后恢复了用户名。经调查后在犇犇里骂得最凶的那个被封了,也就是陶片放逐中那一条“JC 洛谷付费用户”。秋雨说没啥损失,事实上后来发现她的 Atcoder 账户也被一并注销。 $\quad\;\;$ 初中小学的 JC 还可以用恶作剧等神秘理由来搪塞,高中时的 JC 就只有恶意针对这一种可能了。她说教练并不管这事(其实管了也没用)。我为她感到悲伤和愤怒,也佩服全机房唯一的女生敢挑衅这样的团体。 $\quad\;\;$ 我不记得后续如何了,或许在势同水火中秋雨转了班,或许有其它的操作。 $\quad\;\;$ 十月份国庆假期,我们聊起了停课。根据学校安排,我会从国庆后开始全停课,这经过了教练的意见征询与学校竞赛部的批准。秋雨的学校发挥传统艺能,拒绝了她的停课申请,要求所有竞赛生不得停课,过后也不会补课。她的学校鼓励学习竞赛,但更为注重文化课,并因大考级排等以各种方式压力竞赛生。该校历来最好成绩是某一天赋型选手在这一机制下勇夺省队线外第二名的好成绩。或许一定要有金银牌和北大清华的切实战绩才能促使学校领导层有所改变,多年前我们学校也是如此,靠着一块块牌子才走到今天相对系统和先进。 $\quad\;\;$ 而她的父母乐于教导她文化课的重要性,常常说:“语文英语也很重要,你平时在机房也……”“文化课作业也要……尤其是……你上次考试……”“NOIp压力有这么大吗非要……”“你看谁照样……一点也没落下。”这些话一条条由秋雨转述过来,我只是看着就觉得无力,一阵无名火起。但秋雨是不能发泄怒火的,怕被打。 $\quad\;\;$ 屏幕里一条消息弹出,秋雨说她妈还说:“就像那个你叫烛火的,不也是学了一年就省一了吗?”再也忍不住了,我直接暴怒,奋力敲打键盘把考前我经历的都告诉她,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个晚上我拿着剪刀抵在手腕处逼我父母闭嘴的画面……剪刀猛砸在地上,好像我的怒火随着大量的标点符号倾泻,仿佛屏幕对面就是她妈。秋雨被吓到了,一直发消息劝我冷静不要伤害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我渐渐平复下来。 $\quad\;\;$ 气力突然消耗殆尽,我有些累了,摆正键盘,让秋雨给她妈看聊天记录。她回复:“不了,我不喜欢让他们看记录,他们之前还偷看我的日记和聊天记录。”我又是一阵气结,好吧,说不定哪天她妈翻记录就看到这一段了呢。那些我承受的秋雨大可不必再经历一遍,她已在夹缝中生长,不该受到更大的委屈。 $\quad\;\;$ 我问她之后的训练如何进行,她说向之前一样晚上去机房训练,尽管这会受到班主任的打击。若要问班主任什么成分,那我只能说数学课上看到学生桌面有计算器(卡西欧)直接大发雷霆将该学生赶出教室。她的物理老师也曾在说笑话大家笑时将跟风说笑的同学赶去教室外面罚站。这两件事她的记忆格外深刻。以上是十月末发生的事情,也令其父母第一次怀疑是否秋雨真的上错了学校(其实也有别的原因,此处按下不表)。后来啊她得知 B 中信竞队并不会按那个条件踢人,是那位学长记错了。 $\quad\;\;$ 日升月落,光阴流转,我在机房学文化课,秋雨晚上训练,时不时很晚在洛谷上留有痕迹。轻松通过初赛后,CSP-S 的复赛临近了。这段时间我们交流不多,我对比赛也没有在意,甚至到考前都在无视风险继续划水。倒是学校教政治的不懂竞赛的个别领导弄出了一些神秘操作,我也经常跟她吐槽。中间还有场体艺节,众所周知体艺节是大型漫展,我也积累了一堆集邮发给她。 $\quad\;\;$ 说起来我从未拿到过 CSP-S 的一等奖,这次肯定也拿不到了,事实也是如此。倒也好笑,查分网站的限制被绕开了,我们提前知道了分数,秋雨自考完那天就怀疑是哪里爆炸了,最终也只有个一百出头的分数。私信中她悲伤地告诉我她第二题开了 `a[10005][10005]` 导致爆空间零分。我先是诧异和不解,难道没有一个教练教过时间空间估计和管理?难道没有任何人告诉她时空限制有什么启发和数据范围对应的算法思考方向?仔细想了想,野蛮生长的树苗得不到枝丫扶正和照料或许也正常?还好,这只是个 CSP-S 而非 NOIp,只要不是联赛都有机会。她也会有巨大的压力,她的同学会贴脸嘲讽……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认真和努力的结果还比不过那些随意的同学们。 $\quad\;\;$ 如何安慰秋雨我似乎轻车熟路了,先安抚一下她的情绪再根据她的希望花一个多小时剪贴板信件传递。我希望以我的经历告诉她没关系,以及一些备考策略和考场策略。她感慨居然有人会愿意这样安慰她,我说:“你值得一切的温暖,而这也是我写给你的飞鸽传书。”从那时起我开始认真打模拟赛,不是为了自身的训练,而是希望有些好的题目可以对她启到帮助。 $\quad\;\;$ 最后的十几天里,我教了她一些简单的算空间和时间的方法,把某些好的题目转述给她进行 Ad-hoc 训练,顺便陪她说说话。大概十一月二十五号,她发烧了,却对我早睡的提议置之不理,说还有一堆任务没有做完。——二十八号晚,即考前一天倒是很听话,回复“遵命”就去睡觉了。 $\quad\;\;$ 十一月二十二号,周末,我开始准备见面礼——毕竟高二还坚持停课打 OI 本就是为了有始有终,并完成那个未竟的约定。信,烛火徽章,松阪砂糖的立牌与钥匙扣(手办太吃经济了),似乎从初中起我就对信件情有独钟,但这封信如何落笔属实令人困扰。我不愿意让离别太过悲伤,但它又确实存在。罢了,笔随吾心,以此纪念。 $\quad\;\;$ NOIp 那天清风徐徐,与我们学校的同学们拍完合照后,我穿上外套整了整衣领,往下拉了拉,外套小了点问题不大。再对镜子洗了把脸,抚几下衣服的褶皱,确认没有很大的异常。面基总有失败的风险,提升下个人气质总没有什么问题。从背包中拿出多定制的烛火徽章别在校徽上方——经过我们严谨的探讨,校服和个人标识是最容易让我们认出彼此的。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quad\;\;$ 八点零五分,我到达了秋雨的考场外。理论上认出一个戴着徽章的女生不会有什么难度,但事与愿违,我站在楼梯口来往的人对我视而不见。我看见正排队等待进场的人群,与其中部分人对视。他们目光指向这个徽章,似有疑惑,似有好奇,却无所反应。考场外的座位表上确有她的名字,时间到了,我默然离去。 $\quad\;\;$ 走个过场般度过四个半小时,我又一次站在秋雨的考场门前,学生们从我身旁经过,我等着她站在我的面前。我看到她了,她来了,有些拘谨地挥了挥手打声招呼。“走吧”,我们并肩走着,走廊里各种问候声和感叹声此起彼伏,我静静听着她描述比赛时的心路历程,她说有按照昨天我说的方法先写了三、四题的暴力。外面金色的阳光点缀随风摇曳的树梢,洒落在红砖地上,也映出我们前行的模样。 $\quad\;\;$ 停下,她拿出拍立得,我随机拦住路人请她帮忙拍照。我们并肩靠着栏杆面对镜头,我感受风带来她的气息。在我们身后,光亮而温暖的是过往的鎏金岁月,是未来那锦绣前程。相机忠实记录下这一刻,是时光的剪影。我将相片收进背包内层,谢过路人。借着她摆弄拍立得的机会,我偷偷拿出礼物,在下一个拐角举到她面前。她一脸惊讶,又有点不好意思:“怎么还有见面礼,我都没准备……”我塞到她手中。我们走着,她停下来接她妈的电话,支支吾吾地说再等一会儿,她想多拍点这里的照片。随后挂掉电话,找了个好位置,她打开某个 P 图软件的相机:“你比较高,拿着。”我举起手机对着我们找角度,她轻轻靠在我旁边摆出 V 形手势。快门按下,时间定格。 $\quad\;\;$ 我们一步步走着,从通往后门的楼梯下去,慢慢挪到了门口。我欲言又止,她说这次面基很成功,突然迟疑了:“那,就到这里……?”我目送她走出门去,沐浴在阳光下。我在遮蔽了光的阴影里转身,大步向前。她忽然喊:“谢谢你的礼物~”我顿了顿,侧身回头望,她也侧身望着我这边,我们对视了一眼,各自转身离去。“蓦然回首处,灯火阑珊。”猛然间我意识到,我们大概再难以重逢。此去经年,西出阳关,再无故人。 $\quad\;\;$ 回校前,我在 QQ 中写到:“秋雨,我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你懂的。”我一个个字打出来:“一;一;二;三。”就像当初看到的那样,这是故事的开始,亦是故事的结束。 $\quad\;\;$ 千花秋雨,烛火难继。 $\quad\;\;$ 周三,我和同学们补课时突然被告知 NOIp 已经出分,下午放学后遂去机房查分。根据与高分同学的讨论和某些野榜给出的结果,我们发现,只要做对第一题而后老老实实写暴力和性质,再乱搞一下第三题就可以稳稳拿下省一了。回想起面基时秋雨所说,我开始期待周日下午出校透气时能收到秋雨喜悦地分享好消息,那时我将回复一屏幕的点赞。 $\quad\;\;$ 周日下午在我的期待中到来了,我出校连忙打开 QQ,同时幻想着好的结果。我看见:“好像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 $\quad\;\;$ “周三:‘【分数略】,我是不是要考虑 afo 了。’” $\quad\;\;$ “两分钟前:‘已经 afo 了【表情】’”,配上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 $\quad\;\;$ 我问她能不能接电话,没有回答。后续的一两个星期也都没有回答。 $\quad\;\;$ 秋雨落尽,残花纷纷。 $\quad\;\;$ 【完——Rem_CandleFire(烛火)与 Autumn_Rain(千花秋雨),2025.12.9,手写】 ## 二.后记 有些累了,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