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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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鲁迅《故乡》改编。^1

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百余米,别了二十余小时的机房去。^2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机房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耳朵中,呜呜的响,抬头向后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宿舍,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阿!这不是我二十小时来时时记得的机房?^3

我所记得的机房全不如此。我的机房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机房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机房,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我们多年来聚族而居的 OIER,已经公同卖给 whk 了,训练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寒假训练以前,永别了熟识的 OJ,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机房,退役到我在赶作业的 whk 去。[^4]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四楼的机房了。电脑上许多鲜红的 WA 当风闪着,正在说明这电脑难免易主的原因。几个集训队的队员大约已经退役了,所以很寂静。我到了机房的走廊,我的班主任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十五岁的大巨 cheng2010。[^5]

我的班主任很高兴,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水,且不谈退役的事。cheng2010 虽然见过我,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

但我们终于谈到退役的事。我说用来冲 whk 的必刷题,万维已经买定了,又买了几套五三,此外须将电脑上所有的 OJ 账号卖去,再去增添。班主任也说好,而且教辅也略已齐集,账号不便贩卖的,也小半送人了,只是收不起钱来。[^6]

“你休息一两天,去膜拜省队神犇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班主任说。

“是的。”

“还有 JXR_Kalcium,他每到我家来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我已经将你到家的大约日期通知他,他也许就要来了。”^7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学校的旧科学馆,都开着一望无际的亮堂的机房,其间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自带笔本,手打一串代码,向一道黑题尽力的刺去,那题却将测试数据一 Hack,反从他的 AC 下逃走了。[^8]

这少年便是 JXR_Kalcium。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年了;^9那时我的同班同学还在训练,成绩也好,我正是一个大巨。[^10]那一年,机房是一件大膜拜的值年。这膜拜,说是一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十一月里打 NOIP,比赛很多,题目很讲究,打的人也很多,题解也很要防偷去。我训练只有两个忙月(我们这里训练的分三种:整年给教练集训的叫神犇;按日给教练打比赛的叫大巨;自己也攻 whk,只在 CSP-S 以及 NOIP 赛季时候来给学校赚奖的称腐哥),忙不过来,他便对教练说,可以叫年级第一的 JXR_Kalcium 来训练的。[^11]

我的教练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 JXR_Kalcium 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仿佛年纪,10 年生的,喜欢玩化学和文字游戏,所以他自己叫他 JXR_Kalcium。他是能 NOIP 1= 的。[^12]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赛季,CSP-S 到,JXR_Kalcium 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赛季,有一日,班主任告诉我,JXR_Kalcium 来了,我便飞跑的去看。他正在机房里,略白的圆脸,身穿一件拉风羽绒,手上拿一本明晃晃的 PKU 笔记本,这可见他十分爱 PKU,^13怕他自己退役,所以在教练面前保证一定拿草稿本,^14用年级发的本子来打比赛了。他见人有点怕羞,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15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 JXR_Kalcium 很高兴,说是开学 OI 之后,见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调 DS 题。他说:

“这不能。须思路对了才好。我们 OJ 上,有了思路,我新开一个文件来,用数据结构支起一个毒瘤在线询问,打好 update,看 query 来调用时,我远远地将缚在 Segment Tree 上的 push_down 写漏一个下传,那评测结果就现在屏幕上了。什么都有:AC, WA, RE, TLE……”[^16]

我于是又很盼望写算法题。

JXR_Kalcium 又对我说:

“现在题目太难,你集训到我们这机房来。我们日里到 OJ 上打膜你赛去,红的绿的记录都有,省选题也有,入门题也有。晚上我和神犇打 ABC 去,你也去。”

“切 G 么?”

“不是。不会的人要掉青了递一个 AC 代码就行,我们这里是不算作弊的。要管的是教练,集训队员,xxs。隔壁机房,你听,啦啦的响了,神犇在切 F 了。你便拿着本子,轻轻地走去……”^17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递的是怎么一件东西——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只是无端的觉得能成为像 tourist 一样的 LGM。

“他不吃罚时么?”

“有小号呢。[^18]走到了,看见神犇了,你便问。这二分很伶俐,倒向你奔来,反从 lower_bound 下窜了。他的边界是油一般的滑……”[^19]

我素不知道 whk 外有这许多新鲜事:OJ 上有如许五色的记录;C++ 有这样危险的 UB,我先前单知道他在测样例时卡死罢了。

“我们机房里,比赛排名出来的时候,就有许多 OIER 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两个脚……”^20

阿!JXR_Kalcium 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腐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JXR_Kalcium 在机房场切 G 题时,[^21]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 T3 题解里 DP 转移方程的斜率优化。[^22]

可惜 NOIP 过去了,JXR_Kalcium 须回教学楼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机房里,哭着不肯回归 whk,但终于被他班主任带走了。他后来还托他的班主任带给我一本《信竞辞典》和几颗很好吃的糖,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但从此没有再见面。^23

现在我的班主任提起了他,我这训练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机房了。我应声说:

“这好极!他,——怎样?……”

“他?……他景况也很不如意……”班主任说着,便向机房看,“这些人又来了。说是买账号,顺手也就随便 JC 的,我得去看看。”

班主任站起身,出去了。门外有几个 xxs 的声音。我便招 cheng2010 走近面前,和他闲话:问他可会 NOIP2025 T4,可愿意去 WC。[^24]

“我们坐飞机去么?”

“我们坐飞机去。”

“大巴呢?”

“先坐大巴,……”

“哈!这模样了!Rating 这么高了!”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十二岁上下的 xxs 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一直笑得像个伪人,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25

我愕然了。

“不认识了么?我还问过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教练也就进来,从旁说:

“他多年训练,统忘却了。你该记得罢,”便向着我说,“这是初一机房的 LSX,……当乐子的。”

哦,我记得了。我训练时候,在初一机房里确乎终日晃着一个 LSX,人都叫他“乐子■哥”。但是摇着水杯,颧骨没有这么高,嘴唇也没有这么薄,而且终日晃着,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那时人说:因为他,这机房的纪律非常孬。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却了。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冷笑说:

“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26]

“那有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来说。

“那么,我对你说。■■■,你强了,卖又麻烦,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账号,让我拿去罢。我们低分段 OIER,用得着。”

“我并没有强哩。我须卖了这些,再去……”

“阿呀呀,你 AK CSP-J 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十几道题没改;出门便是在本子上写狄利克雷卷积,还说不强?吓,什么都瞒不过我。”^27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便闭了口,默默的站着。

“阿呀阿呀,真是愈强,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改题,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改题,便愈强……”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一面絮絮的说,慢慢向外走,顺便将我电脑上的一份代码塞在 LocalSend 里,出去了。

此后又有近处的 OIER 和老师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偷空便收拾些教辅,这样的过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我吃过午饭,坐着喝酸奶,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便回头去看。我看时,不由的非常出惊,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这来的便是 JXR_Kalcium。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 JXR_Kalcium,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 JXR_Kalcium 了。他身材减少了一半;先前的略白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班主任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教学楼猛攻 whk 的人,终日熬夜卷题,大抵是这样的。他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本高分突破和四五支黑笔,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28]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阿!JXR_Kalcium,——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Fenwick Tree,AC 自动机,OJ,神犇,……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神犇!……”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他回过头去说,“CYH,给神犇膜拜。”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同学来,这正是一个三年前的 JXR_Kalcium,只是黄瘦些,手上没有 PKU 笔记本罢了。“这是班里第五,没有见过世面,躲躲闪闪……”[^29]

班主任和 cheng2010 下楼来了,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

“■总。信是早收到了。我实在喜欢的了不得,知道神犇回来……”JXR_Kalcium 说。

“阿,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你们先前不是好朋友称呼么?还是照旧:■■■。”班主任高兴的说。

“阿呀,■总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蒟蒻,不懂事……”JXR_Kalcium 说着,又叫 CYH 上来膜拜,那同学却害羞,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他就是 CYH?第五名?都是生人,怕生也难怪的;还是 cheng2010 和他去走走。”班主任说。[^30]

cheng2010 听得这话,便来招 CYH,CYH 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班主任叫 JXR_Kalcium 坐,他迟疑了一回,终于就了坐,将笔撂在桌上,递过书来,说:

“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这一点高分突破倒是自家买的,请神犇……”

我问问他的景况。他只是摇头。

“非常难。化学也会满分了,却总是在细节上挂分……又不放松……什么时候都要学 whk,没有假期……成绩又坏。成绩好一点,给老师看,总要挨几回骂,很不爽;不给老师看,又只能烂掉……”[^31]

他只是摇头;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像一般。他大约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时,便拿起笔来默默的刷题了。

班主任问他,知道他的作业很多,明天便得回去;又没有吃过午饭,便叫他自己到食堂点饭吃去。

他出去了;班主任和我都叹息他的景况:whk,作业多,睡眠少,文,理,分数,年排,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班主任对我说,凡是不必写完的作业,尽可以送他,可以听他自己去拣择。^32

下午,他拣好了几件作业:两本辅导,四沓试卷,一支红笔和蓝笔,一件羽绒。他又要所有的笔记(我们这里上课是抄笔记的,那笔记,可以做刻苦的证明),待我们去 WC 的时候,他用书包来载去。

夜间,我们又谈些闲天,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第二天早晨,他就领了 CYH 回去了。

又过了九日,是我们启程的日期。JXR_Kalcium 早晨便到了,CYH 没有同来,却只带着一个同班的■■■管宿舍。我们终日很忙碌,再没有谈天的工夫。来客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东西的,有送行兼拿东西的。待到傍晚我们上车的时候,这 Edge 里的所有 OJ 账号 Rating 比赛题目,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们的车向前走,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深黛颜色,连着退向车后梢去。

cheng2010 和我靠着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他忽然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可是,CYH 约我去 IMO 玩去咧……”他睁着大的黑眼睛,痴痴的想。[^33]

我和教练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 JXR_Kalcium 来。班主任说,那 LSX,自从我收拾教辅以来,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他在 VS Code 里,掏出十多篇总结来,议论之后,便定说是 JXR_Kalcium 写完的,他可以在运作业的时候,一齐放课桌里去;LSX 发见了这件事,自己很以为功,便拿了那私信杀(这是我们 OJ 自带的私信,可以随便发,教练也不管),飞也似的跑了,亏他装着这么高底的小脚,竟跑得这样快。

机房离我愈远了;OI 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机房里的暴切黑题的神犇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教练和 cheng2010 都睡着了。

我躺着,听车轱辘摩擦的声音,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 JXR_Kalcium 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同学还是一气,cheng2010 不是正在想念 CYH 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 OI 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同 JXR_Kalcium 的辛苦 whk 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招笑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JXR_Kalcium 要红笔和蓝笔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缺笔用,什么时候都不忘写。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在模拟赛用的笔么?只是他的笔精练,我的笔茫然罢了。^34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亮堂的机房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信息学竞赛;其实竞赛本没有路,热爱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二零二六年一月。^35

[^4]: 那个同学因 whk 压力太大正考虑退役。

[^5]: 同机房稳切 ABC-G 的大巨。

[^6]: 中考教辅用班费买。L_xcy 是文中“我”的同班同学,因 whk 太差退役把谷号卖了。

[^8]: [ZJOI2013] 话旧。

[^10]: 之后那些他的同班同学因 whk 太差被肘飞了。但我跟他不在一个班()

[^11]: 实际上是我差一点 1st,他才是 1st。

[^12]: 就是同一年。CSP-S 2025 挂分挂惨了导致不能进 NOIP。/ll

[^16]: 最讨厌 DS 题,之前下标写错虚空调试 4h 代码还超级长。

[^18]: 隔壁机房有个开十几个吃罚时/测试 AI 小号的。

[^19]: 据说只有 10% 的 OIER 能不用 STL 一次写对二分。我就是其中之一()

[^21]: [ABC420G] sqrt(n²+n+X)。/bx

[^22]: 上周膜你赛 T3 没调出来。

[^24]: 文中“我”NOIP 挂惨不能去 WC。

[^26]: 给同机房大巨 yanqijin 恶魔缠身了。原话:请问比赛第 3 题《钓鱼》的思路能不能教我?(不一定现在教,可以等到有空时教)题解中“二维数点”我有一点不懂。

[^28]: 还真是。本来就有重■■郁还被 whk 压力了。

[^29]: 同班同学学数竞,高考数学 140+。

[^30]: CYH 貌似认识 cheng2010。

[^31]: 1.9 晚上撑不住了到天台上散心,一不小心睡了一觉。00:54 回了宿舍。

[^33]: 实际上 cheng2010 不会数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