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mus In The Blue Sky
在洒满阳光的白色大地的另一端，摇曳的阳炎之中，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影子，铁轨的震动与列车的轰鸣从远处传来。
“真的，电车看起来正往这边来啊。”
“没想到电车真的会来。”
“我也是。不过，这也和世界被切换了有一定的关系吧。”
萤深表同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听着。
迄今为止，始终被寂静环绕着的这个车站，如今却渐渐有了声音。电车行驶的声音，已不知是第几次听到了。在三天前，两人正是乘着电车回到镇上的。但如今，这声音却新鲜极了。她们生来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单调、简约的声音，在一次次响起后，竟有了音乐的味道。
“它是从哪儿来的呢······”
“可能是、别的世界吧。”
“电车来后，怎么办？”
萤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而后用余光偷偷看着燐的表情。
“是啊······萤想怎么做？抱歉，把问题还给你。”说完，燐注视着萤。
萤也稍微抿着嘴唇思考着。
虽说电车来了，但还不知道它会开往何处。
“要不······搭上试试？就算回不到原来的世界，能和燐在一起也没关系。”
“萤······嗯，是呢。”
就像以前上学时一样，萤不由得想到。
每天早上，都是萤先上车，过了几站才到燐家附近。车厢一直是从前往后数第三节乘客在开门的瞬间便涌入车内。燐让着其他乘客，总是最后才上车。每天早上，都能看到萤坐在同样的座位上。
“早上好”。
此时的萤，也会带着她最爱的笑容向燐说道。
如今的两人，像往常的早晨一样，肩并肩等待着电车的到来。
“啊······”
终于，可以看到电车了。绿色涂装的这辆列车，令人不由得感到似曾相识。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的刹车声，列车停在了站台旁。
门开了。
“里面没人啊。”
列车里一片寂静。看着列车，两人突然有种从水底看向空中的太阳一般的感觉。
“看这样子，应该没人开车吧。”
听到燐的话，萤点了点头。
车中几乎感受不到人的气息。萤再次看了看列车上的时刻表。自然，上面什么也没有写。
萤耸耸肩，走进了列车中。
“和我们一直坐的那趟列车好像啊。”
就连座位的陈旧感也很相似，萤再次环顾车内。耀眼的白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电车的地面上，倒映着座位的蓝色影子，车内没有任何广告。恐怕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传达什么了吧。那个失去了蓝色大门的房屋，似乎就在诉说着这一事实。
“呐、燐，我们先坐下来······”
说着萤回头看了看，然后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原以为燐就在自己的身后，可燐现在仍然站在那站台上。不知为何，她的视线正朝着那蓝门之家。
发生了什么，萤正想张口问燐时。
“诶······啊啊！？”
忽然，眼前的门关上了。没有发车的铃声，甚至连提示音都没有地闭上了。燐在门的另一侧，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这边。
“等、等下······燐还没上来！”
萤匆忙拍着门。即使知道是徒劳的，她依旧用尽力气想把门打开。她拼尽全力试图拉开门，可即使用力到手指发痛，门也没有移动丝毫。
“怎、怎么会······！”
哐当一声，列车动了起来，这使萤越发焦急起来。
列车轻轻晃了一下，逐渐加快了速度。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萤感受到了手心中那被惊出的冷汗。无头苍蝇般原地乱转的萤，突然盯住了车中的某一处。
“对了，窗户！”
萤跳上座位，一下子拉开了沉重的窗。可能打不开、这样的想法划过了萤的脑海，但刚才却轻易地打开了。
“萤！！”
燐为了不被列车落下，在站台上拼命跑着。萤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燐，手！”萤伸出手大声喊道。
要不拉燐上车，要不自己跳车。而萤却不曾想过要选择其中的任意一个。
她只想着······如果她能够到燐，能够抓牢她的手，她们将再也不会分开。
“萤！！！还差、一点······！”
自然，电车仍在不断加速。即使双腿麻木，燐也还是一味地跑着。
萤的长发随风飘舞。
手。
伸出手来。
“燐——！！”
萤把身体再次向外探出了一截，几乎要从车上摔下去。
近点，再近一点。
终于，萤碰到了燐的指尖。
两人十指相握——
“啊······”
萤的瞪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中的温存转瞬即逝，萤的心被悲伤和恐怖所占据了。
“······！！”
“蓝与白被分开了”。
世界被涂满了这两种色彩。
疾驰的列车。
渐远的站台。
怔怔地站在原地的燐。
任何事物，都被蓝与白所吞没。
蓝与白，成为了这个世界仅剩的色彩。
在萤眼中。
这样的世界。
（多么美丽······又无暇啊。）
这个想法从脑海中划过后，萤的意思便被世界所吞没了。
远处，传来了水滴声。
滴答。
滴答。
（肯定，还有下一滴吧······）
滴答。
看，说的没错吧。
萤笑了笑。她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会儿她可连眼睛都睁不开。
随后，她发觉自己能笑了。
（身体······能动了······）
萤试着动了动大概是手指的部位。
（嗯，好像，动了。）
好，那再试试睁开眼。
“嗯······”
萤微微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天空。一瞬间，萤还以为自己仍在“蓝门之家”所在的世界中。
（不对······好像有点不同。）
是什么不一样呢。萤在心中思索着。
（是天空的颜色不一样么······还是······）
青空之上，一只鸟儿唱着歌飞掠而过。
“鸟儿······！”
萤忽然想起，在这三天里自己从未听到过鸟叫声。
“······”
萤依然一动不动。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动。那时透过指尖传来的、燐手心的触感，萤还记得清清楚楚。
燐现在怎么样了呢？
萤不愿继续思考下去了。
萤心中纠结之时，云朵仍在自顾自地流动着。积雨云在逐渐增厚，烈日的光辉却丝毫未减。这时萤才发现，就连这皮肤被阳光炙烤的灼痛感，都有段时间没体会过了。
“嗯······”
在躺着的萤的身旁，确实传来了燐的声音。萤不由得吃了一惊。
“······燐？”
手腕用力，一把撑起了上半身。燐直而清爽的头发恰好散落在了自己的手边。
“燐、快醒醒······燐。”
萤抓住燐的肩膀，轻轻地摇晃起来。不一会儿，燐缓缓睁开眼睛，不解地环顾了下周围。
“咦，萤······这里是······为什么、萤还在我的身边······”
燐陷入了沉思。
“我也、不知道。醒来时已经倒在这里了。”
“这样啊······那我们都一样呢。在那个站台分离、然后······”燐盯着自己的双手。然后，难为情地对萤笑了笑，“之后的事情就基本没有印象了。”
“我也是啊。但是······还好······还能和燐······”
鼻子一酸，萤用手轻轻地擦了擦渗出的眼泪。燐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萤。
“说、说起来，这里······是哪？”
“铁轨吧。这是······”燐歪着脑袋，轻轻摸了摸枕木。
“难怪，背后有点疼······”
萤慢慢地站起身，燐跟着也站了起来。
“哇······这是、什么······”
燐惊讶地张大了嘴。面对眼前的光景，萤同样也隐藏不住自己的惊讶。
“成海了啊。”
两人之前躺着的铁轨，因在稍微高点的地方而没有沾湿，但周围都被水淹没了。无边无际，宛如一块无比巨大的镜子。平静的水面上，倒映着蓝天与白云。
“这、这个······这、并不是森林铁道里停运的那条铁路吧。”
“非要说的话，感觉更像平时上学时用的线路，你看。”燐说完，指了指萤的背后。
向身后看去，能看到远处损坏的车站大楼的影子。
“真的诶。”说完，萤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镇到底怎么样了呢？
萤仔细观察着四周。
很安静。时而有鸟的啼叫声，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人的气息。萤的脑海里，回想起了那时夜空中缓缓上升的无数光球。
（那个，真的就是镇民们吗······）
萤对这一切，没有任何实感。就像刚从浅睡中醒来时一样。夜晚时的记忆只留下了一点残渣，正在不断淡去。
“镇子变成什么样子了······也没法知道啊。”
“是啊······啊、对了，难道。”
燐慌忙取出了小型收音机。调谐一会儿后，边和某个站的电波对上了。
“现在，播放一则新闻。由于昨天夜里的持续暴雨，小平口堤坝决堤。山麓下的小平口镇全镇被水所淹没。受灾状况现在还不明确······不过，聪堤坝流下的水大概将镇子彻底清洗了一遍吧，不论是旧的还是新的。就像是冲走经年累月沉淀的污物，留下了一片纯净的蓝天，只待我们沿河散步赏景······BlueSky······”
是之前听过的，那个不可思议的广播局DJ的声音。
萤和燐面面相觑。燐叹了口气后，关掉广播将收音机放进了包里。
（也许，这三天里所发生的，全是梦吧······）
又或者说，如今眼前的事物皆为虚幻。萤陷入了混乱。
轻轻牵起燐的右手。燐略带惊讶地转向了萤。
“怎么了，萤。”
“嗯······有点不安。这样做，或许能稍微安心点。”
“是么。”燐开心地笑着，紧握住了萤的手。
然后两人便暂时眺望着线路和水面。一阵轻风吹过，如镜面般的水面随之荡起了几道波纹。碧蓝水面中，洁白云朵的倒影轻轻摇晃。阳光落在水上，化作细碎的光粒四散开来。
“沿着铁路一直走下去，能不能走到相邻的车站呢？”
“看这朝向，或许能吧。”
“那走走看？”
萤说完便轻轻拉起了燐的手，燐不由得笑了出来。
“萤，遇到这种事情时你倒是毫不犹豫啊。”
“是吗？”
“嗯。你想过如果走不到车站该怎么办吗？”
被燐这么说后，萤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还有，比如我们所在的世界并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该怎么办，之类的。”
“嗯——，虽然感觉有点麻烦。不过只要和燐一起，去哪都没问题。”
“呼呼，真是让人不好意思呢。你这，算是表白么？”
萤向着脸颊泛起了红晕的燐轻轻一笑。
“大概吧。因为，燐是我最重要的人嘛。”
“······和我一样呢。”
“嗯，一样。”
有这话就已经足够了。现在，两人怀着相同的想法。只是这样，便感觉构成世界的所有零件，都回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率先迈出第一步的是萤。牵起燐的手，慢慢地在铁轨上前行着。
“哇、这里也湿漉漉的。”
“有些地方都被水漫过了啊。”
燐放开萤的手，呼地跳到了铁轨上。然后，一边保持平衡一边快步走了起来。
“这样就不会沾湿了，萤。”
“等等我啊，燐。我走不了那么快。”
萤与燐相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在铁路上走着。
少女们的影子摇动着，时而重合，时而分离。萤瞥了瞥影子，很快又将视线转回了脚下。
“看，像这样用双手保持平衡。”
“呜哇······好难啊······”
“没事的没事的，不要害怕······看着下面反而不好把握平衡。”
“但是，抬起头来有感觉好害怕。”
“沐浴着阳光很舒服哦，还有迎面而来的风。”
风轻轻地将燐的刘海吹起，拂过满是汗珠的额头。燐很享受似的微微闭上了眼。然而，萤的眼睛却仍然一刻不离自己的脚边。
“没事的，萤。马上就会习惯的。”
“是、是么······”萤不安地歪了歪头。滴着头的萤的头上，传来了燐温柔的声音。
“对，马上就会习惯的······不论害怕、还是受伤。因为，这样比较轻松啊。只有这样，人才能生存下去。学会习惯、学会忘记······即使遇到了痛苦和悲伤的事情也仍会做出某些妥协。”
“燐？”
萤不解地抬起了头。燐站在不远前的铁轨上，脸上泛着微笑。
“可如果······如果不愿就此妥协，不愿承担痛苦······”
“燐是······”
——哪一种呢？
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其实萤的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完美的世界。”
“诶？”
看到萤露出不解的表情，燐一言不发地指向了线路的前方。随后，继续向前走去。萤跟在燐的身后，心惊胆战地踩着铁轨前进。穿过水面吹来的风稍带了点湿气，吹在身上凉凉的。和头上的初夏骄阳根本就是两个极端嘛，萤这么想着。
“呐，萤。”
“怎么了？”
“以前，我在书上看到过一篇有点意思的文章。”
“是什么？”
“从量子力学角度论证世界上存在幽灵的可能性。”
“诶？幽灵？怎么突然说起了心灵现象？”
萤愣了愣，燐暧昧地笑了笑。
“简单点说，根据量子力学的思考方式，在肉体这个质量载体消失后，若意识这个信息还残存着，人就会成为幽灵般的存在。”
“嗯，嗯······我有点摸不着头绪。”
“啊哈哈，我也没完全搞懂。但你不觉得这是个很棒的思考方式吗？”
萤还在盯着鞋尖。右、左，一步一步走着。只有耳朵在认真听燐说话。
“现在，我的思想和思念如果能作为信息残存下来，那也就是说，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对吧。”
燐的声音如同蓝天般清澈透明，也如同蓝天般虚幻。
“燐······”
“嗯，一定是这样的。哥哥的思念也一定······还留在这个世界上。”
“或许真的像你说的，这个世界充满了幽灵吧。”
萤忽然回想起了，那无数光芒在空中不断上升的景象。
“那些光球，最后去哪了呢······”
“已经，去到了不会再令它们受伤的、完美的世界哦。”
萤抬起头，却发现燐正好站在了逆光处。耀眼的阳光，为燐的身影附上了一圈白芒。
“呐，燐。就和刚才说的一样。我真的很喜欢燐。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这个身体消失了也无所谓。只要是为了你，即便只剩下意识和记忆的信息，也在所不惜。可是，真正的幸福又是什么呢······该怎么做才会让燐幸福呢？”
萤害羞、又略带悲伤地，再次看向了脚尖。
“萤。”
“······”
“萤。”
燐反复呼喊着萤的名字。
“只是叫着你的名字，我就已经很幸福了哦。美丽无暇的萤，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愿你能永远保持这份美丽。这，就是我的心愿。但我早已满身伤痕······我不认为这是谁的过错。可我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和我在一起，可能连你也会跟着受伤。这，是绝对不行的。所以······”
“诶？等等、燐······呀啊！”
萤吃了一惊，顿时失去了平衡，慌忙甩动着双臂。燐的笑声如气泡一般浮于空中，接着砰的一声，消失了。
萤抬起头。
“燐。”
铁轨上，只剩少女一人。
骄阳水面上，独留一人。
无边无际的青空，和倒映着青空的水。
萤孤身一人呆呆地站着。
“燐······”
她没有感到惊讶，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但是······
“燐······燐······”
悲伤。
寂寞。
燐已经不在自己的身边了。
清澈的青空、堆积上升着的积雨云，还有微风中泛着波光的水面。
世界是如此美丽，但燐却不在了。
萤缓缓抬起头，仰望着天空。竖起耳朵，想要听到幽灵的声音。燐的思念、信息······已经溶入了那片天空吗？
萤继续寻找着。
风轻轻拂起少女的长发，萤仍在这片青空中寻找着燐。
直到永远。
曾经一起放飞的纸飞机，缓缓掠过萤的脸颊，落在了她的脚边。
轻轻捡起。
我第一次向这个世界动人的冷漠敞开了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