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日记》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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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所有内容皆为Vlexander的个人看法,请大家理性看待,不喜勿喷!
一、原文
某君昆仲,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学时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渐阙。日前偶闻其一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则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劳君远道来视,然已早愈,赴某地候矣。因大笑,出示日记二册,谓可见当日病状,不妨献诸旧友。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迫害狂」之类。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体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以供医家研究。记中语误,一字不易;惟人名虽皆村人,不为世间所知,无关大体,然亦悉易去。至于书名,则本人愈后所题,不复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识。
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贵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根,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赵贵翁一样,脸色也铁青。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告诉我!”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赵贵翁有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廿年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脚,古久先生很不高兴。赵贵翁虽然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风声,代抱不平;约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冤对。但是小孩子呢?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给知县打枷过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个女人,打他儿子,嘴里说道,“老子呀!我要咬你几口才出气!”他眼睛却看着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陈老五赶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脸色,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书房,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狼子村的佃户来告荒,对我大哥说,他们村里的一个大恶人,给大家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壮壮胆子。我插了一句嘴,佃户和大哥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几口”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佃户的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踹了古家的簿子,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恶人。我还记得大哥教我做论,无论怎样好人,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原谅坏人几句,他便说“翻天妙手,与众不同”。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要吃的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佃户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吃我了!
四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儿。陈老五送进饭来,一碗菜,一碗蒸鱼;这鱼的眼睛,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人,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
我说“老五,对大哥说,我闷得慌,想到园里走走。”老五不答应,走了;停一会,可就来开了门。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我大哥引了一个老头子,慢慢走来;他满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大哥说,“今天你仿佛很好。”我说“是的。”大哥说,“今天请何先生来,给你诊一诊。”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是刽子手扮的!无非借了看脉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这功劳,也分一片肉吃。我也不怕;虽然不吃人,胆子却比他们还壮。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下手。老头子坐着,闭了眼睛,摸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便张开他鬼眼睛说,“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养肥了,他们是自然可以多吃;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好了”?他们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老头子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便越想吃我,沾光一点这勇气。老头子跨出门,走不多远,便低声对大哥说道,“赶紧吃罢!”大哥点点头。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见,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吃我的人,便是我的哥哥!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五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头子不是刽子手扮的,真是医生,也仍然是吃人的人。他们的祖师李时珍做的“本草什么”上,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煎吃;他还能说自己不吃人么?
至于我家大哥,也毫不冤枉他。他对我讲书的时候,亲口说过可以“易子而食”;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不好的人,他便说不但该杀,还当“食肉寝皮”。我那时年纪还小,心跳了好半天。前天狼子村佃户来说吃心肝的事,他也毫不奇怪,不住的点头。可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狠。既然可以“易子而食”,便什么都易得,什么人都吃得。我从前单听他讲道理,也胡涂过去;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不但唇边还抹着人油,而且心里满装着吃人的意思。
六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七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祸祟。所以他们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戕。试看前几天街上男女的样子,和这几天我大哥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解下腰带,挂在梁上,自己紧紧勒死;他们没有杀人的罪名,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否则惊吓忧愁死了,虽则略瘦,也还可以首肯几下。
他们是只会吃死肉的!——记得什么书上说,有一种东西,叫“海乙那”的,眼光和样子都很难看;时常吃死肉,连极大的骨头,都细细嚼烂,咽下肚子去,想起来也教人害怕。“海乙那”是狼的亲眷,狼是狗的本家。前天赵家的狗,看我几眼,可见他也同谋,早已接洽。老头子眼看着地,岂能瞒得我过。
最可怜的是我的大哥,他也是人,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伙吃我呢?还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诅咒吃人的人,先从他起头;要劝转吃人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八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忽然来了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对了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问他,“吃人的事,对么?”他仍然笑着说,“不是荒年,怎么会吃人。”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吃人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吃?!”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狼子村现吃;还有书上都写着,通红斩新!”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眼说,“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比我大哥小得远,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还怕已经教给他儿子了;所以连小孩子,也都恶狠狠的看我。
九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十
大清早,去寻我大哥;他立在堂门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后,拦住门,格外沉静,格外和气的对他说,
“大哥,我有话告诉你。”
“你说就是,”他赶紧回过脸来,点点头。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大哥,大约当初野蛮的人,都吃过一点人。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了真的人。有的却还吃,——也同虫子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还是虫子。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远。
“易牙蒸了他儿子,给桀纣吃,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谁晓得从盘古开辟天地以后,一直吃到易牙的儿子;从易牙的儿子,一直吃到徐锡林;从徐锡林,又一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去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用馒头蘸血舐。
“他们要吃我,你一个人,原也无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伙。吃人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吃我,也会吃你,一伙里面,也会自吃。但只要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是人人太平。虽然从来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说是不能!大哥,我相信你能说,前天佃户要减租,你说过不能。”
当初,他还只是冷笑,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就满脸都变成青色了。大门外立着一伙人,赵贵翁和他的狗,也在里面,都探头探脑的挨进来。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旧青面獠牙,抿着嘴笑。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吃人的人。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应该吃的;一种是知道不该吃,可是仍然要吃,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
这时候,大哥也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
“都出去!疯子有什么好看!”
这时候,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岂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预备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将来吃了,不但太平无事,怕还会有人见情。佃户说的大家吃了一个恶人,正是这方法。这是他们的老谱!
陈老五也气愤愤的直走进来。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对这伙人说,
“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要晓得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吃尽。即使生得多,也会给真的人除灭了,同猎人打完狼子一样!——同虫子一样!”
那一伙人,都被陈老五赶走了。大哥也不知那里去了。陈老五劝我回屋子里去。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横梁和椽子都在头上发抖;抖了一会,就大起来,堆在我身上。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死。我晓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挣扎出来,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说,
“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
十一
太阳也不出,门也不开,日日是两顿饭。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我大哥;晓得妹子死掉的缘故,也全在他。那时我妹子才五岁,可爱可怜的样子,还在眼前。母亲哭个不住,他却劝母亲不要哭;大约因为自己吃了,哭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如果还能过意不去,……
妹子是被大哥吃了,母亲知道没有,我可不得而知。
母亲想也知道;不过哭的时候,却并没有说明,大约也以为应当的了。记得我四五岁时,坐在堂前乘凉,大哥说爷娘生病,做儿子的须割下一片肉来,煮熟了请他吃,才算好人;母亲也没有说不行。一片吃得,整个的自然也吃得。但是那天的哭法,现在想起来,实在还教人伤心,这真是奇极的事!
十二
不能想了。
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着家务,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
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十三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1918年4月
二、个人解读
首先是对序的翻译:
有一对兄弟,我现在要隐去他们的名字,他们都是我以前在中学时的好朋友。我们已经多年未见,关于他们的消息我也知之甚少。前几日我偶然听说其中一人得了重病,恰逢我回到故乡,就绕道去探望他,结果只见到了一人,他告诉我生病的是他的弟弟。他感谢我远道而来探望,但告诉我他的弟弟已经痊愈,去某地等候做官了。他大笑,然后给我看两本日记,说从中可以看出他弟弟当时的病状,可以把这些给老朋友看看。
我把日记带回家阅读了一遍,了解到他所患的疾病大概是「迫害狂」之类的精神病。日记中的语言相当混乱,没有逻辑,又包含了很多荒唐的话;日记中也没有写明月日,但从墨色和字体的不同可以看出,这不是一时写成的。其中有些地方也稍微有些联系,我现在摘录一篇,以供医学家研究。日记中的语言错误,我一个字都没有改动;只是其中的人名都是村里的名字,世间的人都不知道,但并无大碍,所以我把它们都删去了。至于书名,则是他本人病愈后所题,我就没有再改动。七年四月二日记。
从序中,我们可以得到一些信息:
《狂人日记》其实有两重叙述,一重为狂人写的日记,一重是狂人的朋友写的序言。序言以“正常人”的视角把日记认定为疯话,否定了日记的合理性,同时序言以文言文的形式否定了白话文的日记。所以《狂人日记》其实是一个充满张力与撕裂感的文本。存在两种对立的声音,而非单一的“批判封建礼教吃人”。
再来看看狂人最后怎么样了?狂人最后“痊愈”了,把曾经的自己否定为“狂人”,还去某地做官了。这位批判社会“吃人”的狂人最终还是回归了社会,变回了“正常人”。这个结局也是不能忽视的。那狂人到底疯没疯?
第一篇日记的首段是: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月光”在文本中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意象,有着丰富的象征意义。月光在中国古典诗词中象征纯洁美好和清澈,通常给人以智慧和启迪;月亮在佛经中的《圆觉经》里用来比喻众生的妄想、杂念;西方罗马神话的月亮女神“luna”是英语中代表疯癫的词汇“lunatic”和“loony”的词根,月亮某种程度上与癫狂有着紧密的联系,而这正是狂人的表象。小说中,狂人的醒觉从看见月光开始,那么月亮和月光意味着什么呢?
1918年的中国受到西方人文主义和近代科学的巨大影响,中国民众的启蒙正是基于这样一个时代背景。狂人不见月光已是三十多年,然而一见便觉得精神分外爽快,以前的三十多年则全是发昏。清醒和疯癫的两面性似乎在暗示狂人内心贯彻始终的思想挣扎。在月光下他的个体意识发生了醒觉,月光的深层含义则是冲破封建礼教枷锁的,精神层面独立的理性之光。至于月亮的象征意义,小说中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到底什么具备点亮人性的力量呢?
鲁迅在《呐喊》自序中提道,“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或许是文艺,又或许是小说,给人以精神上的启蒙。然而这样一种醒觉是不彻底的,同时仍需面对从未消失的外在的社会主流封建思潮的压迫,这也许q是狂人最终被社会“治愈”的伏笔所在。
月光、赵家的狗、赵贵翁奇怪的眼色……整篇小说都在围绕狂人的眼睛展开来写,小说写道:“只是廿年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脚。”这里隐喻着狂人对象征着传统封建礼教的 “陈年流水簿子” 的挑战,这在其他人看来是公然对抗主流价值的权威,是不可饶恕的。因此狂人成为其他愚弱国民的公敌,在狂人的视角里,那些人都有着可怖的面目,似乎叫嚣着要来吃他。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吃人”是小说中一个重要的概念,大哥、陈老五、看诊的何先生在狂人看来都是“吃人”的人,“吃人”首先是实指,而后才是隐喻,然而小说中关于“吃人”的用典却都在混淆史实。小说中提到“祖师李时珍做的‘本草什么’上,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煎吃”,李时珍在《本草纲目》的人部中主张靠残害人的生命制造药物是最大的不仁不义,并坚决反对用人骨治病,认为用“人肉”放入酒中饮服使人更勇猛的说法“是乃军中谬术,君子不为也。”而在陈藏器的《本草拾遗》一书中确是记载着人血可以医治肺痨(肺结核病),因而处决犯人时,便有人向刽子手买蘸过人血的馒头治病。小说《药》中华老栓买人血馒头救治华小栓未必不是听信了这“从来如此”的荒谬言论。中医药学中残存的封建迷信成分被鲁迅直言不讳地讽刺,也许这便是“封建礼教”所隐射地糟粕内容之一。
小说中“易子而食”的记载也有误,易牙蒸了自己的儿子给齐桓公吃,而非桀纣。“徐锡麟”在文中被写作“徐锡林”,我们可以理解为狂人的记忆出现了错乱,他的用典纯粹是胡言乱语,这些错误的历史引用突出了狂人的疯狂和幻觉。然而这些“吃人”的例子又是的的确确在中国历史上发生过的。若记录正确,就会破坏文章架构;而这三处错误,便完美的维护了文章架构。
站在读者的角度,会觉得这些描述荒谬可笑,对狂人精神错乱,发疯的印象更为深刻。然而作者这样写作的用意是什么呢?他是否在隐喻当时国民性的一种集体无意识?狂人的觉醒不是完全的,他和吃人的人具备一定的“同一性”。也就是说,他思想意识里被封建礼教荼毒的部分并未完全逝去,这是当时社会上愚弱国民的共性。狂人所谓的“疯言疯语”被当时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定义为幻象,在狂人的视角里,他在审视吃人的真相的同时未必没有过内心的挣扎。
小序中“然已早愈”表明他最终承认了社会主流价值的定义,被愚弱的国民性同化了,这中间伴随着未知的恐惧,刚刚萌芽的个体意识的醒觉最终被画上了一个悲剧性的句号。然而这并不是鲁迅对未来希望灭绝的欲知,鲁迅在《呐喊》自序中表明,“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确实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或许鲁迅也曾陷入绝望的境地,精神上充斥着悲观和虚无,他将自己的疑惑,内心的思想斗争倾注在字里行间,把对希望的抉择交给广大群众。他写出了一篇绝望的《狂人日记》,把希望留给了读者。
小说对“吃人”进行了更加深入的刻画,不仅狂人自己面对着被吃的威胁,那些想要吃他的人有着同样悲惨的命运,只是他们早已麻木不仁。小说提到
“他们——也有给知县打过枷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的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有这么凶。”
“他们会吃我,也会吃你,一伙里面,也会自吃。”
“他们”是怎样的一群人?在狂人眼里,“他们”是“吃人”的人,同时也是被“吃”的人。这些“吃人”的人同样遭受过上层阶级的迫害,然而在面对迫害者时却没有面对狂人时害怕和凶狠。他们在惧怕什么?在整篇小说的架构中,狂人的日记是被序言的文言部分所否定的,那么狂人的指证便是他们所惧怕的。他们惧怕丑恶的吃人的事实被揭穿,并且用自古的一套教条来掩盖,然而 “从来如此,便对么?” 值得思考的是,“他们”已经被固化在社会阶级中,默认了个体的自由被掌控,或者自小在“老子娘”的教化中长成,从未思考过何谓自由,这样一种浸入骨血的奴性是封建礼教糟粕部分所精心豢养而成的。这仿佛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然而强与弱从来都是相对的,永远有更强和更弱,倘使无人从这样一个死循环中跳脱出来,去呼吁底层的被压迫者群起反抗,“吃人”的悲剧将不断蚕食社会生态。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吃人的人彼此也互相害怕,他们难道生来就认可“吃人”这种行为吗?他们也许知道吃人是不能被容忍的,但是无人提出质疑,在他们看来这是“从来如此”。鲁迅借狂人之口表达了自己对社会主流所认可的价值观的质疑,他直言不讳,深刻披露国民性的麻木不仁。小说中“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救救孩子……”通常被解释为鲁迅呼唤个体意识觉醒的呐喊,而本人以为小说中没有言辞直接表达鲁迅想要的观点,他要做的不是成为觉醒者的代言人,为普罗大众发声,而是将这赤裸裸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看客面前,让他们认清现实,自我觉醒从而为自己发声。这也许正是鲁迅的伟大之处,中国人向来是一个群体,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被独立出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鲁迅实则将自己也列在被批判者的行列里,狂人在结尾忽然意识到 “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可见鲁迅率先反省了自己。为什么呢?
其实《呐喊》自序中,鲁迅提到钱玄同来拜访他,问他整日里抄写魏晋的古碑文有什么用,他答说的确没什么意思。1909年6月鲁迅从日本归国,一直到1918年《狂人日记》发表的这近十年里,鲁迅担任过教师、教育部部员,期间仅发表一篇试作小说《怀旧》,另在佛经研究上有所造诣。在那个灰暗的年代,知识分子遭受统治集团的迫害不在少数,敢于发声者总是离奇“失踪”,鲁迅用文学改变国民精神的愿望几欲被扼杀。
“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在这样灰暗的现实环境下鲁迅何曾未尝陷入思想斗争,势单力薄,寡不敌众,在看不到希望的文艺革命道路上又该何去何从?幸而鲁迅的怀疑精神并没有被灰暗的现实磨灭,他质疑过国人前路的希望,同时又质疑反思自己的主张和立场,不断批判自己,不断适应时代的发展却不变初心。
整篇小说揭露了“吃人”的封建礼教埋没人性,又不仅仅如此。一个人要是没有自由意志,跟禽兽又有什么分别呢?在鲁迅笔下,那些“吃人”的人并非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在等级社会中,始终有高一等者去剥夺他们外在的物质或内在的精神,那么自由意志似乎沦为一个伪命题。真正的自由意志是什么?一个人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行为,并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在鲁迅所处的时代,国民受到来自封建礼教,贵族权势的压迫,要么是被迫弃甲曳兵,要么是愚昧无知,毫无自由可言。在如今的时代,曾被批为“吃人”的“仁义道德”仍有迹可循,“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未必不是对孔圣的盲目崇拜。对于思想不端正者,传统文化便成了愚民的利器,被赞为“以弘扬传统文化为己任的大德”的传统文化讲师陈大惠自称前央视主持人,曾于2015年前后在社会上大力推广所谓的“圣贤教育”,他开设的讲坛的讲演标题大都十分夺人眼球,诸如《弟子规改变了禽兽不如的人》、《传统文化让我死里逃生》等,讲演内容多是一些曾经的罪犯、人渣、病患痛哭流涕地讲述传统文化如何将他们变成了健康多金地企业家,因而成千上万地群众开始把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孩子交给“传统文化”,希望传统文化能给他们的命运带来转机。可事实上,他所开设的女德班的宗旨是女子应该无条件顺从男人。晚明时期,社会道德观在《金瓶梅》、《西厢记》等世俗小说的冲击下陷入虚无化,相应的便是数不清的贞节牌坊拔地而起,以对抗这种所谓的道德秩序的混乱,众所周知,这是典型的对女性的不平等待遇。封建礼教中,女性可谓是一直以来最大的受害者之一,然而传统文化的革新却并不能完全革除这种普遍的固有的社会偏见。巴金的《家》是著名的反封建传统题材的作品,其中有一个情节是与三少爷觉慧要好的鸣凤被迫嫁给孔教会会长,最后跳湖自杀,事后觉民赞其行为刚烈。细细体会,这与宣扬贞节牌坊的本质又有何不同?足可见古之贞操观的顽固。辨证来看,对中华传统文化需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对那些假中华传统文化之名,行愚民之实者应理性批判。
再看,真的只有封建礼教“吃人”吗?不是!例如:反礼教的辛亥革命也可以吃人,鲁迅的《阿Q正传》中,无辜的阿Q就被枪毙了;在看五六十年后,反礼教同样能吃人。一切不以人性为出发点的道德都可以“吃人”。所以《狂人日记》真的只是在批判封建礼教“吃人”的现实吗?不!《狂人日记》批判的是 “包括反礼教论在内的一切不以人性为出发点的传统”,这才是《狂人日记》超越时代的独特价值。鲁迅先生认为 “革命无止境,需要永远不断革命。一切传统包括(鲁迅)自身作为‘中间物’,在未来都需要被革除”。
时代在变,封建礼教狰狞的面目在历史浪潮的涤荡中淡去,在当今社会去大力批判封建礼教显然与时代脱节。《狂人日记》的结局是开放式的,狂人的命运,那个“吃人”的灰暗时代的命运我们无从得知。不像明清时期多数的世俗小说一样,无论情节如何渲染悲情,最终都是团圆式的结局,现实被夸张地美化,人们似乎坚定地认为人生本应欢喜,然而事实的确如此吗?鲁迅的留白似乎将这一场文艺的革命斗争放在了永久的进行时中,革命是一直存在的,彼时国破家亡,封建迷信荼毒百姓,我们震臂高呼民族意识、个体意识的觉醒,那么此时呢?南方周末曾发表过一篇文章批判抖音短视频的盛行,其中提到:“信息被肢解,知识成为碎片,人就成了投喂的目标,不用动脑,你只要负责傻傻发笑就好了。”见微知著,“娱乐至死”的时代,“奶头乐”的争议此起彼伏,但是你却“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人似乎还是那样一群人,“有意识人格的消失,无意识人格的得势,思想和感情因暗示和相互传染作用而转向一个共同的方向,以及立刻把暗示的观念转化为行动的倾向,是组成群体的个人所表现出来的主要特点。他不再是他自己,他变成了一个不再受自己意志支配的玩偶。”
在勒庞《乌合之众》里有谈到对群众心理学的研究。中国曾有两千多年的集权统治历史,更有四千多年的民族发展史,种族综合作用形成传统。勒庞认为“没有传统,文明是不可能的;没有对这些传统的破坏,进步也是不可能的。”这便涉及到一个如何在稳定与求变之间取得平衡的问题。以二十世纪初中国的变革为例,暴力革命对于顽固的封建传统似乎并不起作用,辛亥革命推翻封建帝制却破而不立,软弱麻木,民智未开的群众始终笼罩在“造反”的阴影里,整个中国的文化生态陷入糜烂。新文化运动顺势而起,文艺救国成为黑暗中摸索的知识分子的呼声,这种内生的文化自觉才能撼动封建传统观念在群体中顽固的根基。正如勒庞所言:“支配着我们内心最深处的自我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主人,它可以安全地避开一切反叛,只能在数百年的时间里慢慢地磨损。”这与鲁迅文艺革命的进行时论调不谋而合。《乌合之众》里的“群众”和鲁迅笔下的看客仍有许多可比较探究之处,从心理学的角度去解读《狂人日记》里“吃人”这一群体也许更能萃取其现实意义。
《狂人日记》虽篇幅短小,意义却无比精悍。晚清时期民间世俗小说盛行,尤其是外国文学的翻译作品横空出世,呈现一派繁荣景象。我们的确不能忽视这一时期世俗小说的现代性,以及对民族意识觉醒的重要作用,但是基于《狂人日记》对当时及后世百余年文艺发展的巨大贡献,称其为中国文学现代化的开端想必也不为过。我也有反复咀嚼文本,试图挖掘出小说最本质的意义,后来发现,“最本质”是一个谬论。正如“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同的人心里对狂人的解读,对“吃人”的封建礼教的定义和探究都不尽相同,将其放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不同的社会关系中所得到的结论因时而异,因人而异。大道至简,思考的内容时有纷繁,思考本身的进步性却毋庸置疑。我们所处的未必不是一个云谲波诡的时代,泥沙俱下,保持独立思考,大胆质疑已经是一种稀缺的品质。狂人是一位疯子,更是一个思想家。社会要进步,国家要进步,统统都离不开思想家。若一个国家没有了思想家,就没有了革命。没有了革命,这个国家又要谈什么进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