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瓶

· · 个人记录

在卧室的书桌上,我放了一个瓶子,里面插着一枝花。

瓶子也不是什么特意去买的,只是在橱柜的不知哪个犄角旮瘩里翻出来的许久不用的牛奶瓶,拿水随便冲一冲,似乎就足以当上一个袖珍的花瓶了;至于花吧,与其说是被我种下去的,倒不如说是我收留了她:那天在公园里遛狗,无意四顾时,便被这翠绿中那格外醒目的红所吸引。走过去一瞧,原来是一支鲜红的玫瑰,无人问津的,可怜巴巴的躺在那专属于她的收留箱中。也许是哪一对新娘新郎无意抛下的?抑或是被小孩子玩厌了,而遗弃在那里的?也有可能是前来的野餐的人们,她便趁机从花篮里调皮的溜出家门,忘记回家了?算了,无所谓了。因为不知怎的,这本与我毫不相干的生灵,命中注定要几天后归于黄泉的她,突然拨弄了我的心弦。也许是一时心血来潮,也许是处于对生命的怜悯和敬畏,我便把她带回了家。

我知道,失去了根的花朵是注定要枯萎的,无论你多么勤快的为她换水、提供阳光:好比那些绝症患者,靠着单调冰冷的机器延续着生命。我不知她是否也像他们一样,经历着病痛带来的,至死方休的无尽的痛苦,但我知道,她一定是在用最饱满的姿态度过每一天——看呵!那娇艳欲滴的花瓣,即使在一天天的暗淡下去,她也是高昂着头,向我骄傲地炫耀着她那婀娜多姿的形体。我盯着她,意识忽然恍惚起来,那墨绿色的茎干竟成为了典雅的舞裙,那花瓣便成了火红的长发,在聚光灯的照耀下,热烈的舞动起来了。

轻敲几下瓶子,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叮叮”声,而那玫瑰,竟不愠不火,仿佛没有注意到有人在轻叩她的房门似的,虽然她的家可能连我的半个拳头都容不进去。我突然发现,花似乎是万般生灵中最懂得随遇而安的。有情趣的,或者那些阔老爷、阔太太们,为她们布置了巨大的豪宅:有青花瓷的,有釉漆的,甚至为她们专门建造了一座花园。她们不傲,不燥,不得意忘形,吸取着主人为她们精心提供的营养,在花开时节,便如同雪花一般炸开;而遇到粗心一些、拮据一些的人们,她们便居住在了那些廉价的“贫民窟”里了:有玻璃瓶、塑料瓶,甚至只是在别的什么花瓶里随手一插便完成了她们的搬家。然而,她们却没有因此而赌气,试图去和命运做什么无谓的斗争。既然没法改变命运,那就改变自己吧。好啦!现在她们竟收拾好了心情,尽自己所能去吸收那有限的养分,身居狭小之地,她不怨天尤人;身居他人世界,她不嫌竞争激烈。她还要放出最绚烂的花朵,挥一挥叶子,对你说:“看,我还活着,而且还活得漂亮呢!”

我曾经心血来潮,想为她填几个伴儿:几株水藻、几条小鱼、几枚石子儿,或许她也会从寂寞中得到几丝解脱。但我很快就发现,她是习惯于独处的,每当我想跟她谈心时,她便好像赌气一般,把头扭到一边去,似乎在责怪我打扰了她的沉思。给独处的人硬找一些伙伴,确实是会给她带来困扰的。更何况,为了一个行将离开世界的生命而着意去取悦她,实在是亵渎了生命本身的意义,而对于那受到了冒犯的生命,便是犯下了最大的、不可饶恕的罪过了。我便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于是很佩服起这一花一瓶来。

相处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纵使这玫瑰被我捡拾回来,续了命,一个周后,她还是凋零了。

她是在一个晚上安然离去的,似乎是不想打扰到谁吧,等到我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现那散落一桌子的暗红色的花瓣,静静的躺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我突然想起那首《葬花吟》了,或许荷锄葬花,让它归于尘土,可能是她最好的归宿。我轻轻的捡起花瓣,想要把它带到那苍茫的尘土里,但很快变了注意:它是一生都被拘束在土壤之中的,难道就连她死后也要被拘束在那抔黄土之中吗?我便拢起手掌,走到窗边,对着风,向掌心轻轻的一吹。

花瓣霎时被带到空中,在那风儿的吹拂下,飞散到了无穷远的远方。

2020年9月29日